第255章255.终须一别
湄遥说罢便解了随身钱袋,上前往那内官手中塞去。
内官握了钱袋在手,掂了两下,随即做无奈状道:“那二位姑娘还请快些,不然误了时辰,奴才们也不好交差!”
“多谢公公体谅!”湄遥朝慎珠施了个眼色,两人赶紧往内殿深处走去。
转进内寝,高梁之上一束垂落的白绫首先映入眼帘,吓得湄遥和慎珠一阵肉跳,待看清白绫空悬,绫下矮榻正有一人伏榻低泣,两人的心才稍稍稳定了些。
“乐桐!”湄遥将董乐桐扶起,替她擦拭泪水:“你从来没提过,你老家可还有亲眷,需要我给他们捎信捎物么?”
董乐桐吃惊地看着面前两人,“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我现在唯一能帮你做的,大概就是替你捎信捎物了,你说吧,我一定会替你送达……”
乐桐摇头,“我哪里还有什么亲眷,这世上我最放不下的,也就是复儿了,湄遥我求你,再帮我一次,救救复儿吧,啊?我在九泉之下一定会感激不尽,谢你的大恩大德的!”
湄遥看着乐桐,“抱歉,乐桐,我只怕……”
“为什么啊,都是我的错,为什么要算在复儿头上,他,他是无辜的啊,他还那么小……”
慎珠道:“姐姐如果心里真有复儿,为着复儿好,为何还要做下那般错事,一错再错?”
“我……”乐桐清泪长淌,“其实李湛根本不在乎我,从未在意过我,我以为……”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湄遥松开了董乐桐,退开了半步道:“乐桐,事已至此,别说复儿恐任何人都救不下了,就算江王突然改了主意,让复儿留下来,复儿也未必就能快乐幸福的长大,你也看到,内宫逆乱,不仅害死了李湛,甚至皇叔也莫名地死于乱军之中,他进宫之时,或许都还根本没意识到,刘克明是假传遗旨,还有之前的,穆宗继位时死去的皇叔李恽……生于皇室未必就是福,离开这个世道,也未必就是苦啊……”
乐桐噙着泪,抬起头呆呆地望定湄遥:“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么?”
“诶……你跟复儿安心的上路吧,这皇宫里的世界实在是太冷冰薄情了!”湄遥一声幽叹,竭力平静地道:“好歹我们姐妹一场,你放心,我跟慎珠,都会念着你们,不会忘了祭拜你们母子的。”
慎珠鼻头一酸,赶紧掩袖捂住,却是哽咽不能语。
乐桐痴怔良久,忽然将一脸的泪水一抹道:“你们说得也对,一步步走到今日,皆是我自作自受,湄遥,慎珠,到时别忘了饶上我一壶好酒!”
“我保证!”湄遥俯视着乐桐道:“还有你爱吃的点心,瓜果,一样都不会少!”
乐桐苦笑,泪水再次滑出,“真想回到我们当初刚进宜春院的时候,湄遥,能再唱几句么?”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忧艰常早至,欢会常苦晚……”湄遥压低了喉咙,异常低沉黯哑的歌声,响起在空荡的内寝中,几句之后,慎珠和乐桐纷纷以喑哑的嗓音,加入到歌声中。
“顾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一别怀万恨,起坐为不宁……”
湄遥和慎珠立在殿外,回向殿中依依不舍,身旁的内官催促道:“该尽的心都尽了,二位赶紧回吧,生死终须一别,二位的殿下还在紫宸殿等着呢,还有江王,已经都耽误回报时辰了!”
湄遥默默地点了下头,和慎珠一起穿过重重把守的神策军,将要道紫宸殿时,湄遥冲慎珠施了个眼色,慎珠会意,解下了自己的钱袋送那内官,“公公辛苦,今日实在是多劳公公奔波了,一点儿辛苦费,改日必另当重谢!”
那公公推辞道:“算啦,奴才看你们二位也是又冷又冻,今儿算是奴才成全二位的一番苦心,以后在江王面前,二位多说奴才几句好话就行!”
“应该的,应该的!”慎珠仍是硬将钱袋塞给了内官,“以后我们亦需公公多加提点,公公受累,还望莫要嫌弃!”
内官这次没再推辞,收下钱袋道:“好说,二位姑娘懂事奴才也才说这些话,宫里宫外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好处,彼此还望多相照应!”
湄遥和慎珠施礼,唯唯应下。
心下却是莫名哀凉,就算有江王的吩咐与下谕,她们却还是不得不恭维打点这些贪婪的宦官,哪怕对方并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她们竟不敢得罪,甚至没有打点,她们就可能寸步难行,什么请求都受到阻碍,诺大的皇宫,满眼都是这些嚣张与肆无忌惮的宦臣,他们所谓的皇室,又算得了什么呢?
风雪一阵紧似一阵,湄遥和李瀍回到府宅时,天色已擦黑,两个人都不想说什么话,闷闷地在火炉边取暖。
英奴送来酒菜,劝慰两人好歹吃一些,湄遥让英奴先下去,自己给李瀍斟了一杯酒。
“我知道,你今儿再三阻止我,是怕我向江王求情,求他饶过李复性命,可李复毕竟还是个孩子,如果我真的说出了求情的话,江王哪怕不搭理,应该也不会治我什么罪吧?”湄遥终于道出了自己满腹的疑问。
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勇气说出口的求情,就像是未为乐桐尽到心力,尚还没有尝试便落荒而逃的罪责感,压得她十分难受,几乎难以安坐。
“幸好你没说出口!”李瀍闷闷地灌下一杯酒,将空杯递到湄遥跟前,示意她再斟满。
“复儿明明和董淑妃私通、和刘克明谋逆的事儿没有半点关系,江王仍是要一意治他死罪,你不觉得可疑吗?”李瀍接着道。
“是啊,我想不通,正因为想不通,我才觉得或许向江王求情也无用,是故最后……不得不放弃了求情之念。”
“今天二哥宣告逆乱平定,是郭贵妃带着她自己的两位皇子面见百官的,说明什么,说明二哥被推举登位,是他们不得已的选择,否则该继位的,应该是李普或李成美吧?”
“两位皇子太小……”湄遥沉吟道:“可如果二哥继位了,将来也未必会传位给李普、李成美啊?”
“二哥一直都很敬重郭贵妃,今儿紫宸殿,他亲自为郭贵妃支座,想必他的登位,亦是受到了郭贵妃的支持的,且他又是那么喜欢李普,李普相较于二哥自己的皇儿李永,真是聪慧不知多少,很难说将来二哥会不会在郭贵妃的两个孩子中,考量东宫的册立。”
“就算有所考量,也不一定非得要李复死啊?当不上东宫,到十六宅成为普通平凡王爷的皇子,不多的是么?”
“郭贵妃!”李瀍再饮下一杯,道:“她想必是深恨董淑妃了,才过了两年的贵妃生涯,两个孩儿尚幼于怀中,就这么成了内宫的一个孤独终老的皇太妃,加上董淑妃犯了死罪,将来李普活着的话,郭贵妃还得代为抚养,换了别人,谁有愿意咽下这口恶气,再将厌憎的妃子的孩子抚养长大?”
“可怜李复一条性命!”湄遥自己也端了酒盏一口饮下,“想当初,为了保她们母子,我不得不求助于仇士良,没想到几年过去,她们母子犹未逃过命丧黄泉的劫!”
“这都是命中注定!”李瀍道:“如果你当着众人的面,向二哥求情,无异便是将自己站到了郭贵妃的对立面,董淑妃和李复你都救不了,还为自己在内宫多竖了一个敌人,想想以前郭贵妃是怎么帮你跟慎珠的吧,若她将你视为敌,你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郭贵妃。”
“是,还有太皇太后,她才是把持着一切!”湄遥说着,忍不住心酸道:“然而我并不想站在郭家的对立面,我只是心疼一条小小的性命,他有何辜?为什么要一个孩子来承担内宫政变?”
“你虽是想得简单,可你不懂得体谅在此种情形下,郭贵妃会将每一个违逆她意思的人视作为敌的,别的倒还好,唯董淑妃跟复儿,在李湛身亡时,便已成了她的眼中钉,人心之幽微在于每一个决断每一个瞬间的转变,你根本无法全数把握。”
李瀍抬起眼皮,看定湄遥道:“好在你只是提出去送董淑妃一程,想郭贵妃应该不至于因之生了怨念。”
“我其实……”湄遥忽然觉得自己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去年夏天龙舟竞渡之时,我便发现了乐桐不对劲,可我未敢深想,也未敢告诉任何人我的疑虑,是我,是我为了顾全自己,未能及时阻止乐桐,才至今日的惨祸,李湛被几个太监打死在内宫,绛王李悟也被杀了,乐桐和李复被赐死,一下子……居然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
李瀍愕然地看着湄遥,“去年夏?怎么说?”
湄遥遂边饮酒,边断断续续讲了在鱼藻宫外,她和慎珠碰见乐桐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