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256章256. 大和开年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256章256.大和开年

  末了湄遥道:“我明明感觉的出来,偏不好多问,若是我能多提醒乐桐几句,该多好?”

  李瀍默然,半晌道:“没用的,我都说了,这是命中注定,你当时便是提醒她,她或者也不肯听的,反而会离你更远,更加提防着你,湄遥,你帮不了她,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我明白!”湄遥忍不住掩面,“我就是受不得人就这么没了,没了,再也见不到了,从此生死两隔,黄泉再无期,五郎……我今天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李瀍看了湄遥一眼,却未上前去劝慰,等湄遥抽泣过一阵儿后,才道:“何尝不是呢,我讨厌了李湛那么久,也不喜欢皇叔李悟,每次见到他们都忍不住是呛几句嘴,你来我往的各不相让,忽然他们就不跟我斗嘴了,什么话都没有了,只顾安静地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永远也做不得声了……”

  又道:“我眼前啊,老是晃动着他们的影子,好像他们还在做平日里熟悉的事儿,说着那些一点不好笑的笑话,根本无法相信,他们就此凭空消失,仿佛一阵儿风的吹过,留下的些许痕迹,在不久的将来,或许也会消失殆尽!”

  “我知道你心里同样难受!”湄遥抽了帕子,勉强拭泪道:“毕竟是大哥跟皇叔,哪怕平素对他们再有意见,彼此相互间再看不惯,也阻隔不了这份骨血亲情啊!”

  李瀍摇头,“最难受的不是他们的死,而是他们死得如此突兀,让人猝不及防,所谓天意弄人,大概就是在你最毫无防备的时候,老天猛然地给你狠狠来这一下吧,是,这一下猛击也许尚不致命,但却把人都痛击得懵了,痛击得六魂无主,魄出三窍……”

  湄遥沉默,无限心痛地望着李瀍,两人间,交相敬酒,饮了一杯又一杯,换过了一壶又一壶。

  后来,李瀍似乎是有些醉意了,喃喃道:“湄遥,你和慎珠离开紫宸殿后,我问了二哥的意思,问他如何处置绛王的家眷,他说尚在考虑中,绛王是被内官迎进皇宫的,当时应该也不辨圣旨的真伪,二哥说,再加上都是皇室宗亲,他不打算向家眷问责。”

  湄遥一下子想起了寿安公主,此时不知绛王府上是不是正哀哭惶恐作一团,其他各王府外包围的神策军现都已撤了,绛王府外的神策军不知有没有撤掉呢?

  湄遥沉吟着,犹豫道:“要不我明天过绛王府上去看看寿安公主?”

  李瀍抬手,做了个阻止的示意,“两日后便是新君册立大典,我想二哥会以皇上的身份,颁旨处理遗留问题,等圣旨下达,你再去绛王府不迟,顺便也代我祭拜一下绛王。”

  “你不亲自祭拜么?”湄遥问道。

  李瀍饮下最后一杯酒,重重落了酒杯,“知道刘克明为什么这么多皇室宗亲里面,偏偏选了他做傀儡吗,他以往就跟大郎、刘克明他们走得太近了,我……我不会祭拜他,他这个糊涂的皇叔!跟大郎那个混小子混很么呀,他!”

  说罢李瀍撑起身子,兀自摇摇晃晃往内寝走去,一边走,一边还笑道:“都是些大傻瓜,糊里糊涂生,糊里糊涂死,哈哈,全都是傻瓜!”

  “五郎……”湄遥想起身去搀李瀍,却不知为何没能动身,她能理解他心中那巨大的无法排遣的悲伤,亦同样沉溺在失去的苦痛中,他们俩人,此种时候,怕谁也安慰不了谁。

  湄遥独自把剩下的半壶酒全喝了个干净,这才爬起身去内寝瞧李瀍,但见李瀍直挺挺地趴在榻上,整个脸埋入了双臂之下,也不知是睡熟了,还是借着酒劲想安于自己的黑暗里。

  湄遥无奈,扯了被衾给李瀍搭上,又将内寝中的碳火挑拨的旺了些,这方退了出来,招呼英奴过来收拾酒菜。

  英奴撤了酒菜后,单给湄遥另外换了两壶烫好的热酒,湄遥取出玉笛,背靠在门栏处,饮一杯热酒,吹一曲笛曲,怀音的无题系列,就这样连续被她吹了七八曲,吹得嘴角都有些发疼发肿。

  英奴坐在湄遥的对面,陪着她,两人一侧是炉火堂堂,一侧是风雪漫天,黑沉沉夜色无边,除了一曲曲婉转的笛音,竟再无一句话。

  湄遥放下笛子时,彻底瘫靠在门栏处,仰脸望着廊外的风雪黑夜,“英奴,我好累,但是却一点也不想歇下,没法去歇下,总像有什么绷着,在心上,又觉得如果去歇下了,就会有什么彻底断了,消失了,再也寻不着……”

  英奴凝视着湄遥,没有直接回应湄遥的话,反道:“不止一遍听过姑娘吹这些曲子,可今日在奴婢听来,所有的曲子都失了应该有的禅远幽宁,变得如同林子中被惊飞的鸟,纷繁错乱,四处仓惶。”

  湄遥回眸,“是吗,我还以为吹吹曲子,能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

  英奴摇头,“姑娘去睡吧,放下心中的一切,一觉醒来,你会觉得好多了的,不要再强撑着自己、逼迫自己去想今日的那些事儿,睡过了长夜,就又是新的一天。”

  “不是我要想!”湄遥道:“和五郎一样,我只要闭上眼,他们的影子就在眼前晃来晃去,我……英奴,实话讲,我害怕了,真的,好害怕!”

  湄遥说害怕的时候,看见了宫人们的尸体横撑,脑浆迸裂,血流四溢,她不禁掩面哆嗦起来,而风雪携裹中,亦仿佛仍夹杂着那些凄厉的嚎叫哀哭。

  英奴移到湄遥身边,将湄遥的头揽入怀中,“主子,您是第一次经历可怕的场景,然而奴婢早就见识过了,见识过多次你就知道了,死,并不可怕,卑贱如奴婢等人,没有人会在乎可怜你的性命,你只有把那些痛苦深藏于心,然后顽韧地活下去,只为活下去,即使终有一日不得不面对死亡的时候,也得要坦然地接受它。”

  湄遥放下手,“你会忘了那些死去的人吗,英奴?”

  “怎么会?”英奴道:“她们每一个的名字,模样,奴婢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奴婢想起往昔,她们仿佛就在奴婢身遭,还是往昔活着时的音容笑貌,于是奴婢就静静地多想她们一会儿,想得久了,你会觉得,也许她们并未真正离开,也许她们还跟你一起活在这个世界上,或者反过来说,你是替她们在好好活着。”

  “你说的好绕口……”湄遥幽幽道。

  英奴轻轻笑了下,又叹道:“最好的遗忘便是不忘记,而最好的纪念就是为了故去的人保重自己,主子,别多想了,你以后还有长长的时间去回味今日,到时,说不定你也就不那么愿意回想了,所以,今夜,先好好的睡上一觉?”

  “我就待在这外间。”湄遥低声道:“五郎大概也希望一个人静静,无人打扰。”

  “那奴婢去找件裘氅来给姑娘搭着,外面风雪这么大,姑娘你可不能受凉,病着了!”

  湄遥点了点头,英奴取了裘氅回身,看到湄遥斜倚在门框,半合了双眸,遂将裘氅裹了湄遥的身子,又捡起玉笛替湄遥收拣了起来,最后,她在湄遥身边坐下,和湄遥相依相靠道:“姑娘想不想听我在宫里时,认识的几个姐妹的故事?”

  湄遥默了片刻,道:“你说吧!”

  于是英奴便讲起了自入宫后她的一些经历,认识的人,经历的事儿,不知不觉,她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讲着讲着就睡着了,一觉醒来,竟天色已大亮。

  英奴吃了一惊,一骨碌爬起身,忙四下寻找湄遥的身影,待瞧及湄遥倒在桌案旁的榻上,犹尚沉睡未醒,方松了口气,赶紧自己奔出门去,先回房间收拾洗漱了,才去唤下房的丫头们,为主子准备些清淡舒肠胃的早膳。

  然湄遥和李瀍这日都是有些昏昏沉沉,仿若一睡不醒的架势,醒来吃了点东西垫肚后,就又接着各睡各的,不想起身。

  英奴她们觉得主子应该是太疲累了,从肉体到精神都经受了不小的折磨,故也没有敢多打扰两人,大多时候,便任由两人一个内寝一个外堂,沉眠于他们安静的厢屋。

  第二日是李涵的登基大典,湄遥与李瀍不到四更天便开始收拾梳整,至五更天出门,顶着寒风往宫里去。

  好在这天没有下雪,虽然寒风刺骨,但册立大典进行得还算顺利,宝历二年十二月李涵正式在宣政殿即位,改名李昂,是为唐文宗,改年号大和。

  三日后,文宗奉自己的生母萧氏上尊号曰皇太后,居住在大内,祖母懿安太皇太后郭氏则仍居兴庆宫,敬宗的母亲王氏称宝历皇太后居义安殿,号“三宫太后”。

  自此文宗对三宫太后是每五日一问安,逢年过节都会亲自往各宫谒见,对于祖母太皇太后郭氏,因为有拥立之功,更是礼数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