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258章258. 残局难收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258章258.残局难收

  “五哥,你在说什么呀?”李凑简直难以理解李瀍说出这种话来,“你还说自己不是缩头乌龟?”

  李瀍硬着头皮解释道:“六郎,只要咱们好好活着,就还可以跟他们周旋好长时间,咱们的性命,是唯一能跟他们斗下去的本钱了,你可千万不能因一时激愤,便莽撞行事,害了自己性命,啊?”

  “安分守己?保全性命?”李凑一脸的悲哀,摇头道:“咱们哪时不是安分守己?安分守己的结果还不是被他人操纵于掌股间?至于性命,如此这般窝囊废似的性命苟活着,又有甚可惜?你说二哥刚刚登基,地位未稳,会对他们恩宠有加,反过来看,二哥无疑不是在让自己受制更深,倘若有朝一日二哥未能满足的他们的要求,你认定二哥不会落得和大哥一样的结局?”

  “休得胡言!”李瀍斥道:“我怎么都听不出你是在为二哥着想呢,还是在咒二哥呢?”

  “我……”李凑一扭头道:“我当然是为着二哥担心,二哥纵使为人正直,遵礼守法,然而他的性子本就偏于儒雅,一般手段根本就没法应对王守澄等人,到最后,不是彻底成为他们的傀儡又是什么?”

  “说二哥儒雅文弱,你又好得了多少?”李瀍反诘道:“你是领兵征军过,还是整饬过国务商政,不过学了满腹诗书经典,凭着这些也敢擅谈和北司抗衡?”

  “你别看不起我,五哥!”李凑道:“我虽身无长物,但至少不愿龟缩待毙,我不怕死,然作为大唐李氏总要死得有价值些,难道窝窝囊囊被几个太监砸死在内宫就死得好看吗?五哥,你若不肯同我一起联手,那我就自己想法子去,到时我的生死或贬或谪,皆与五哥无干!”

  “不许胡闹!”李瀍有些作怒道:“怎么说你就是不听呢,你若出事,丢下家眷怎么办?你尚还年轻,最重要的就是先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其他事我们以后慢慢再商,走一步看一步不行吗?”

  李凑忽然沉默,拿眼细细地盯着李瀍,看得李瀍浑身不舒服,道:“你这般盯我作甚?难道如今五哥的话你也不听了?”

  李凑道:“我明白了,五哥瞻前顾后,怕这个担心那个,无非是因为现在享着齐人之福天伦之乐,你舍不下丢了不,只一心顾着自己的小日子!”

  李瀍怔住:“有什么不对吗?绛王没有累及家人已算最好的结果,丢下一家老小,你让她们今后如何艰难度日?”

  李凑垂下眼帘,“我没有子嗣,珠儿也会理解我的决定的,总之如果哥哥们犹豫不决畏手畏脚,无法行事,那所有的就由我李凑一个人来谋定好了,任何责任也由我一个人承担,不会累及你们!”

  “六郎!你到底哪根筋拧上了?”李瀍没好气道:“身为大唐皇族,身上流的都是李氏的血脉,我是因怕死而瞻前顾后的人吗?是,我的确担心我的家人,那也是人之常情,因为担心,因为有了更多的责任,才更需要谨慎行事,谋而后动,而不是去做没有必要的妄自牺牲,你听明白了吗?”

  “是啊,小郎!”湄遥也道:“我虽不是皇室宗亲,然好歹亦是大唐子民,我大唐人,何尝不是快意风流,生的自在,死的壮阔?但如有生的可能,又何必不去珍惜?为所值得而赴死,才是真正的担当,那因莽撞而白白牺牲掉的性命,则是毫无价值,小郎,你五哥的话说得在理,你不妨认真想一想?”

  “是,我承认阿嫂并非胆怯怕事之人。”李凑闷着头道:“然你们只是怕我莽撞,又说不是时机,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我们虚耗流年,难道等刀架在脖子上了,才是时机?至于是否莽撞,我自然会周细谋划,倘若不试一试,你怎知什么法子可行什么法子不可行?我不要坐在家里空论国事空自喟叹,无论如何,我都要尽最大力灭一灭这些阉党气焰!”

  说罢站起身,“五哥和阿嫂不必再劝了,当是你我话不投机多说无益,六郎自此告辞,再不来搅扰五哥和阿嫂,今日一论也当彼此之间什么都没说过,还请五哥和阿嫂,以后的日子自相保重!”

  “小郎!”

  “老六!”

  湄遥和李瀍同时动身,想要挽留李凑,但李凑却已略略拱手,回身拉开房门,就往外间拂袖而去。

  “六郎,你回来!”李瀍追到门廊,厉声相唤,却见李凑的身影已快步走远,并任他连唤了数声也未回头。

  李瀍失神地站在门廊下,满脸怒气未平,“这个臭小子,越大是越听不进劝了!”

  湄遥来到李瀍身边,“要不你明儿过府去跟他再谈谈?我们不能眼睁睁瞧着小郎横冲直撞而不顾!”

  “他……”李瀍抬手指着李凑消失的方向,回向湄遥道:“你看看他,我苦口说了那么多,他有一句听的没有?我就算追到他府上与他再论,怕也是这样不欢而散!”

  “真,真气死我了!”李瀍顿足道,“这小子倔劲犯上来,莫不成了九头牛也拉不回了?”

  说着就往屋里回,回到桌案边,看到尚未下完的棋局,忍不住挥手之间便打翻了棋盘,满盘的棋子哗啦啦落得到处都是,叮当作响,一片狼藉,李瀍木呆呆地瞪着,接着一屁股坐到榻边,双手抱住了头。

  湄遥目睹这一切,默默地立了片刻,取过棋盒,开始蹲在地上一粒粒收拣散落的黑白子,李瀍抬脸看了她一眼,哑声道:“你且歇着,让英奴来收拾吧。”

  湄遥的手头停了停,依旧埋头收拾,“五郎不是气小郎的不听劝,是气自己的无能为力吧?”

  李瀍没回答,却是眼眶一红。

  “如果可以,五郎也是想倾力铲除这些宦党的,不是吗?”湄遥兀自道。

  “看着大唐李氏的血白流,谁能苟安?”

  湄遥叹了口气,“若是在战场上,与敌对面遭逢,还可以勇力一搏,哪怕身死刀下,亦可无憾,可朝廷不是战场,仅凭勇气断无取胜的可能,权党之争,说白了,更是一场久持的心力与智慧的角逐,五郎你比谁都清楚。”

  “清楚又何用?”李瀍紧握着拳,凑到了口鼻处,拼力压抑着鼻喉间的酸楚与苦涩,“空有遗恨却无力作为,我算什么李氏子孙,老六说的没错,我这个样子,可不就是只缩头乌龟?”

  “重要的不是六郎如何看待你!”湄遥停了下来,也坐到了矮榻一边儿,“重要的是对朝廷而言,无论是帝王皇室还是王侯将相,不是与宦党相倾结,就是被宦党控制和左右,如若不能除恶,李唐王室不复矣!”

  顿了顿,又道:“六郎也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方会如此激愤,然若谋事不举,不能切中对方要害,并顺势逐一击破的话,必将造成对方的联手反击,到时皇室和朝廷就真的再退无可退了,这也是我同样不赞成小郎冒然行事的原因。”

  “谁说不是呢?”李瀍闷声道:“他们沆瀣一气,结党营私,哪里是说打压就打压得了的?”

  “所以做缩头乌龟未尝不是件好事儿,要是六郎这般看待你,说不定外面那些人亦是同样视你为缩头乌龟,被他们轻视、无视,才是咱们能得喘息,保存自己以待机而动的希望啊。”

  李瀍苦笑:“如果能看得到一丁点希望……”

  “总会有的。”湄遥道:“世事难料,我们当初还料不到大郎这么快就失了皇位,二哥接以继位呢!”

  李瀍放下拳,于沉默中,情绪在慢慢地平复下来。

  “你也要耐得住性子。”湄遥接着道:“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劝住小郎,等你想通了,就去约小郎仔细商榷,和他分析形势晓以利害,小郎是知书识礼的人,他冷静下来,应该会听的。”

  李瀍未应,只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其实那些道理,连你都看得分明,老六如何不懂?我只担心,他是把所有利害都想过一遍后,仍是决意行事。”

  “那更是得劝住他!”湄遥道:“小郎的意决,让你的内心也有所动摇了,甚至为拒绝与他共谋而自责,五郎,错不在你,也不在小郎,你们的想法与出发点都没错,然在大唐本就举步维艰时,我们只能去做最为稳妥最为可行的选择,否则逞匹夫之勇容易,致李唐江山于万劫不复,你们不都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吗?”

  “诶!”李瀍抬起头,望定湄遥,终于带着一丝不情愿道:“好吧,我尽量试试,我……我也尽量耐下性子同他说便是!”

  湄遥微微颔首,然心下却不曾稍觉轻松,她复又移了身子去捡剩余的,满地的棋子,“你看,一时冲动,结果就是收拾残局更加麻烦,而收拾大唐江山的残局,比收拾这些棋子儿,还要麻烦千百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