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259.将星陨落
“你,你总得也容我发泄一下脾气吧,这日子过得实在太憋闷了!”李瀍说着,亦走到湄遥身边,同她一起蹲下身捡棋子。
湄遥抬起脸,冲李瀍笑笑:“发泄够了吗?要不要把棋盒再打翻?我们多捡一阵子?”
“免了吧!”李瀍皱眉,“又不好玩,咱们还是赶紧收拾了,你陪我一起去泡个温汤,兴许放松一下,我就能想到该怎么说服老六了!”
“好!”湄遥当即应道:“幸好咱自家有温汤,不用去骊山,骊山真有那么邪性吗?真是,去了的个个都没有好结果。”
“那些老家伙们危言耸听、胡说八道你也信?”李瀍不屑道:“如果不是他们危言耸听,大郎说不定还不会去呢,不过游幸骊山兴师动众,劳费财力,还是不去为好!”
“和你说笑而已!”湄遥辩道:“不过大郎遇害,必定是加重了人们的骇惧心理,恐怕以后的帝王都会小心谨慎,不再轻易前往骊山了?”
“诶!”李瀍叹道:“可惜了,骊山真是好地方,可惜了那些行宫白白荒废。”
“你不会想去吧?”湄遥瞪了李瀍一眼道。
“我去不去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帝王?”李瀍说罢,想了想又道:“千古帝王事,总不过是由得后人评说罢了,如今大唐的危势,又岂是是否游幸骊山能挽救的?”
湄遥听了,心头亦是无限慨叹,两人沉默着,加快了收拾剩余的棋子儿。
大和开年,文宗李昂的登基似乎为朝廷带来了一些新气象。
李昂一改敬宗李湛的每月上朝二三次,每逢单日就上朝勤勉听政,且每次上朝的时间都很长。
举凡军国大事,从朝廷用人到国库储藏,从各地灾情到水利兴修,李昂无所不问,无论大政方针还是具体措施,他都详细地与宰相大臣们讨论研究,甚至还要求把各种节假日或者辍朝的时间,尽量安排在双日,以便不影响单日的上朝。
同时李昂还一道诏令遣散了三千多宫人,停废了五坊鹞鹰玩物以及游猎之事,将五坊中供皇帝狩猎之用的大部分鹰犬全都放生。
随后,李昂开始裁汰整饬冗员,其中包括教坊乐官、翰林待诏,伎术官并总监诸色职掌内冗员者共一千二百七十人,并宜停废。
总监中一百二十四人先属诸军,并归本司,余七百三人,勒纳牒身,放归本管。
之前供教坊衣粮一百分,厢家及诸司新加衣粮三千分,并宜停给,另外,已来的诸道所进音声女人,均各赐束帛放还。
最后李昂还把御马坊和马球场的占地,以及穆、敬二宗私藏的钱帛和田地等物全部划归了朝廷有关部门。
他自己则不仅倡导节俭,革除奢靡之风,也是身体力行地克己求俭着,从不铺张浪费。
许是李昂的开局令人振奋,朝气蓬勃的年轻天子身上,令人依稀看到了当年他的皇祖宪宗的影子,于是,原本弥漫在朝野上下的悲观情绪一扫而空,长安士民纷纷翕然相贺,以为太平可冀。
李瀍也因此对他的二哥有些刮目相看,并顺利地劝服了李凑。
李凑答应李瀍,既然二哥有整顿朝纲之志,且付诸于实际行动,他自然拭目以待,仍对朝廷报以期望,而非是越俎代庖,反给二哥添乱。
李瀍放下心来,加上李凑也被封了开府仪同三司,文宗又给自家兄弟多有抚慰财帛,两兄弟便依旧如前,循例入宫觐见,参与宫中的朝议以及各种仪式,循规蹈矩地继续着他们的生活。
然而仅仅数月之后,人们所燃起的重整朝纲的希望,却又渐渐地黯淡下去。
臣子们发现新君固然有宪宗皇帝年轻时那种虚怀纳谏的雅量,并且试图励精求治,但他并没有宪宗雷厉风行,果决毅断的手段。
最要命的是臣子们辛苦商议之后,奉谏上的可能是改观吏治的有效决策,往往还没来得及真正实施,第二天就被天子推翻否决了。
出尔反尔的现象屡屡发生,臣子们莫名其妙的同时,也开始积蓄了不满与怨愤。
这个当口,横海节度使李全略死,他的儿子、节度副使李同捷擅自兼任留后,则又把李昂重新推上了与藩镇较量的风口浪尖。
穆宗时河朔三藩复叛,成德王庭凑、卢龙朱克融、魏博史诚宪,乃至后来效仿河朔三藩的武宁王智兴,均从武力兵变中尝到了甜头,他们拥兵自立,动不动便威胁朝廷优赏抚恤,而朝廷只能一味儿地采取忍让妥协。
到了敬宗时,局面更是混乱不堪,先是昭义的刘从谏父死子继,朝廷承认他为留后,不久委任其为节度使,再接着幽州兵变,乱兵杀了朱克融及长子,拥其次子朱延嗣接管军政,结果没多久兵马使李载义又杀了朱延嗣及全家三百多口,自立为留后,敬宗听之任之,竟也承认了李载义为节度使。
对李昂来讲,如何处置横海李同捷自认留后,则是一个十分两难的决定。
他如果承认李同捷的节度使身份,那他和他的父皇、他的大哥,无疑没什么区别,都只会软弱地,对地方藩镇妥协纵容,但拒绝承认的话,就意味着在他的登位之初,便要肩负起一场战争。
朝野上下众目睽睽,都在等着看新君的决策,唐廷到底还有没有能力处置藩镇,可是最考验帝王能力的衡尺。
李昂思虑再三,辗转难眠,最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决定调已经为天平节度使的乌重胤去横海,再把李同捷调往兖海,本以为这样既遂了李同捷当节度使的愿,又维护了朝廷的颜面,可说是两全其美。
但,世事总不尽人意,李同捷以被将士挽留为由,拒绝了赴任兖海。
皮球重新被踢回来,李昂再度陷入煎熬。
大和元年夏,闷热难当的日子里,李昂在大明宫终于做出抉择,想要向天下人证明,如今的大唐天子并不软弱,也不是志大才疏,空怀梦想,他有信心,有能力维护朝廷的尊严,重振唐廷的朝纲与权威!
八月,李昂下诏,革除李同捷所有官爵,命乌重胤、王智兴、史诚宪、李听等七道节度使发兵讨伐。
当然,李昂没想到这道诏令一下,就揭开了一场持续两年的战火,并为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且因局势的朝夕瞬变,最终也将对平藩之战所取得的一线战果,功败垂成,尽付流水。
而李昂更没想到的是,和藩镇的较量以惨淡结局收场,给他所带来的打击,只不过是他之后一系列失败与打击的开始,他的帝王生涯,或许注定被笼罩在阴霾之中,受人制肘,并终其一生,都未能翻盘。
乌重胤本为横海节度使,长庆元年夏河朔三藩复乱,穆宗招乌重胤统军讨伐成德王庭凑,乌重胤屯军于深州,认为朝廷调度失当,几路军的主将各执已见,作战中配合不一,因此乌重胤久久不敢擅入重地,而王庭凑的成德军气势正盛,于是乌重胤决定等待时机,放缓进攻,在深州观望一个月,此举引得当时急于平叛的穆宗震怒,下诏以杜叔良取代乌重胤为横海军节度使,将乌重胤调任太子太保,之后长庆二年牛元翼困于深州全军尽覆的结局,则成为了朝廷的一大笑柄与隐痛。
乌重胤加了太子太保后郁闷于京,但仍是对朝廷忠心耿耿,长庆末年,他被改充山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司徒,敬宗后来又召乌重胤至京师,以本官位授天平军节度、郓曹濮等州观察使,并于宝历元年拜仍于天平军任上的乌重胤,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转眼大和,已在沉浮跌宕中消磨了数年岁月的乌重胤,再逢夏秋之交,仿佛宿命般地,又一次临危受命,奔赴和他有着不解之缘的横海。
这一次,老将一生戎马,壮士终是一去不复还。
文宗授乌重胤为正式司徒,加太子太师兼领横海节度使,领兖海军联合周边藩镇攻打横海,横海之战从夏秋打到冬,数番较量与周旋,在多次击败李同捷取得数场胜利之后,横海到底成了一代名将再无法归朝的终点。
大和元年冬月,乌重胤病逝于军中,文宗追赠其为太尉,谥懿穆,军中众将割肉以献祭,朝野上下莫不同哀!
乌重胤的离世,正逢战火交酣之际,对文宗李昂不啻是当头重棒,可战事仍在继续,亦容不得他多作哀切。
最要命的是接下来发生的局势转变,让李昂更陷入了焦头烂额的窘境。
朝廷虽命七道节度使共同发兵讨伐李同捷,然在利益的驱使下,河北三镇各自选择了自己的阵营,卢龙和魏博不愿作李同捷的陪葬,为一表忠心投向朝廷,成德王庭凑则因素对朝廷不满,由暗中勾结横海,转变成了公然支持横海对抗朝廷。
战事进一步扩大,军费开支急剧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