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260秋归长安
文宗李昂无奈地眼睁睁看着战争消耗,如同一只张着血盆巨口的怪兽,无情地吞噬着天下的民脂民膏,以及捉襟见肘的国库家底;眼睁睁看着本来就被穆、敬二宗的奢靡,浪费得差不多的财赋,如同被快速抽干了血一样,已经见空干瘪,除了深深的无奈和悲哀,竟想不到一点儿办法。
幸好,大和三年四月,旷日持久的战事终于接近尾声,新任横海节度使李祐攻克横海重镇德州,同日,卢龙节度使李载义攻破了横海治下沧州外城。
李同捷眼见大势已去,不得已向朝廷投降,不久为朝廷的宣慰使处决,当月底李同捷的首级传送京师,横海兵乱宣告平定。
此时的朝廷在欣慰之余,或者说更多的是暗自庆幸,因为战事只要再拖上个半年,肯定先垮掉的,就是朝廷了。
但李昂尚未来得及松口气,便目瞪口呆地收到了魏博爆发兵乱的消息。
原来李昂在李同捷败亡、横海平定后,为彻底铲除后患,当即做出了一系列的重大人事调动,安排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转任河中,调义成节度使李听兼镇魏博,同时将魏博辖下的相州、卫州、澶州三地划出,另设一道,且另行委派了节度使。
魏博旧将看着自己的藩镇被朝廷拆开肢解,纷纷生出不满情绪,又因被朝廷的妥协纵惯已久,自是忍不住又想让史宪诚故伎重演,挑头抗拒朝廷,维护地方藩镇及将领们的利益。
可史宪诚已不同于前了,他既然在对横海之战时倒向了朝廷,现在当然不好出尔反尔,于是不仅心甘情愿地服从了朝廷的安排,还把魏博府库中的金银细软搬运一空,准备全部带往河中。
史宪诚的行径彻底激怒魏博骄兵悍将,魏博军发动兵变杀死史宪诚,拥立兵马使何进滔为留后,而毫不知情的节度使李听在此时抵达魏州,准备接管魏博,却被何进滔趁其不备发兵进攻。
李听仓促之下勉强应战,士卒死伤过半,逃的逃,打散的打散,一场惨败后,辎重粮草全部落入何进滔之手,李听落得个只身逃回滑台。
魏博再反,朝廷已没有力量接着对魏博开战了,李昂此时终于醒悟,再多少的雄心壮志,也是巧妇难为无米炊,他接手的,本就是个惨淡经营的朝廷,呕心费力打了两年,试图一振朝廷昔日雄风,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风流云散罢了。
李昂自此变得一蹶不振,在很长时间里抑郁寡欢,并且大多数时候,他都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与一卷卷经书史册为伴,即使后来朝廷的财政有所好转,他也彻底的和他的父兄如出一辙,再也没有了当初登基时的斗志与勇气,他对付不了藩镇,只好一味儿地妥协与容忍。
用两年多的时间,用国库几近空虚,无数将士的身死,换来愁云惨淡的结局,被打击到的,不止是李昂,朝中上下此时皆已充满了失望和无力之感,所有人都像深溺梦魇中,挣脱不得,也阻止不了帝国大厦的倾颓。
而李昂身边,因着心腹宰相韦处厚在大和二年的骤然离世,朝堂上硕果仅存的,可以倚重与信赖的人,大概就只剩下从德宗时代便已入仕的六朝元老裴度了。
然裴度时年六十有七,已是年近古稀,纵再壮士暮年,报国未已,豪情依旧,奈何身体每况愈下,自忖也是无力再担当宰相一职。
大和三年八月,裴度向李昂推荐“在金陵,凡六载,其仁风惠化,磅礴于封部,洋溢于歌讴,天下闻之久矣”的李德裕,裴度老眼慧识,深知放眼当今朝野,可接替自己的,只有李德裕。
李昂之前对李德裕在浙西的政绩亦是相当了解的,所以裴度的推荐他甚是满意,当即下诏调李德裕回朝就任兵部侍郎,以待时机恰当,择日拜相。
李瀍第一时间获悉李德裕即将归来,脑海中立时想起了离开浙西时,与李德裕的长安城外五里之约,兴奋之余,就手书信,征询李德裕的归期,落下名款时,方想起,两人的这一约定,竟已隔了六年之久。
远在浙西的李德裕,在与时间的抗衡中,终于等来了那道来自长安的诏书,他的胸中似有万千壑,又如北固山下的大江奔流去,“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复道斜通鳷鹊观,交衢直指凤凰台”,长安,梦寐已久的长安,他终于能回家了!
长安城外,秋风扬起细沙,尘土迷离过,初秋的枝柳在风中簌簌作响,远远的,李德裕就看见李瀍夫妇二人当道而立,不顾风尘卷席,一直往官道的来处眺望不止。
车马越走越近,李德裕下得马来,打量李瀍夫妇,赫然发现两人均比在浙西时,多了几分茫然与倦怠,李瀍的双眸不再似从前闪动着如星辰般的光芒,而湄遥的笑容,也不再如春日的阳光明媚爽朗。
李德裕心头一酸,当即向二人施礼,“德裕归朝来迟,让颖王殿下久等了!”
李瀍扶住李德裕,李德裕还是那么清瘦儒雅,但是在浙西多年的劳碌,亦使得他的眼角平添了几丝细纹,眼眸微眯时,尤其多了岁月沧桑之感。
李瀍不由得慨叹,“还好,终于等到了,你能回来,就不晚,一点儿都不晚!”
说着不由分说,拉了李德裕就往旁边的酒肆去,“本王答应你的,今儿个可算兑现了,本王的心愿,也总算了了一桩!”
李德裕忍泪笑道:“什么话,难道王爷和德裕之约,是王爷心头的负担吗?今儿个兑现了约定,是不是以后就与德裕萍水陌路,互不相干了?”
“怎么能做到?”李瀍反问道:“太难了,咱这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啊,从长庆年到大和年,隔了千里之遥数年未谋面都还有撇不清的干系,以后大概也别想撇清了?”
湄遥笑道:“哎呀,先生莫取笑五郎了,五郎收到先生的期程后,就一直在掰着指头算先生的抵达,昨儿个又有先生的牙将前来传信,确定先生今日会到,五郎晚间就兴奋得睡不着了,结果今儿天还没亮,他就起床张罗着梳洗更衣,我说这城门都还没开呢,怎么着也得等城门开了才能出城啊,他这才勉强又在榻上靠了一会儿,但他到底还是耐不住性子,虽然明知先生不可能那么早到,硬生生非要一大清早便在此处候着,于是就候了先生三个时辰啦!”
“啊?王爷你……”李德裕越发难过,“为臣也是快马兼程往长安赶,想早一点看到朝思暮想的长安呐,奈何还带着家眷兵卒,故一路上仍是耽搁了不少时间,劳王爷在此久候,为臣罪过呀!”
“诶!”李瀍阻止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在府里待着也是心焦坐不住,还不如在此等候呢,来,这回长安的第一杯酒,就当是我李瀍为你接风洗尘啦!”
“多谢王爷!”三人围桌而坐,各自端起面前的酒碗,李德裕道:“但愿此次回长安,德裕能为朝廷以效平生之所力,与皇上和王爷一道,共振朝纲!”
李瀍怔了怔,脸上飘过一抹尴尬之色,但他很快掩饰住,对李德裕道:“无论如何,这第一碗酒,敬相府公子重归长安,重回朝堂,干!”
“干!”三只酒碗齐齐相碰,痛快饮下。
酒水再次斟满,李瀍道:“观察使这些年在浙西可是政绩斐然,撑下了大唐的半壁赋税,而我在长安,却不过是岁岁昏庸度日,宛如蠹虫,安于闲散,置身事外,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唉!”李德裕听了,一声幽叹,“朝廷中所发生的一切,我虽远在浙西,亦颇多听闻,王爷经历了这些年,看尽了失望与挫败,有些心灰意懒在所难免,不过现在就论及放弃,尚言之过早,德裕也心有不甘,王爷在浙西时,曾对德裕言,时势如何艰难,总得有人去撑持,若人人皆趋利避害,各为自身,那大唐,不,应该说天下的百姓,又该怎么办?难道眼见弃他们于水深火热中而不顾吗?”
李瀍摆手:“我非心灰意懒,而是朝廷所面临的局势,真是方方面面不容乐观,当今天子登位之初,不也是志向远大,意图重振朝纲吗,结果怎样?现在拖着魏博方面,都不知该如何处理。”
李德裕道:“不知该如何处理,是因为朝廷在国库上已亏空,再无余力,倘若文宗当时未急于开战,反着手先整顿吏治与经济,就不至于拖到如今的窘境,所有的事,其实犹如治理河患水利,总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既要疏浚清淤,也得加固防范,另有些齐头并进事宜处置周全,方可循序推进,像如今,基本上就是陷入了本末倒置的恶性循环中啊。”
李瀍眨了眨眼,“原来症结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