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262困束难展
面对李岐的要求,湄遥笑嘻嘻应道。
“阿娘放心,我一定早早完成功课!”得了允诺的李岐开心地走了,剩下湄遥顺手收拾桌上的盘盏。
“你呀,一直都宠着他,有些规矩还是得给他订下,否则觉得你好说话,他越大怕是越没了形状!”李瀍抱怨道。
湄遥笑笑:“小孩子心明眼亮,自然知道谁疼他,因为知道疼他,所以耍点儿赖,撒些娇也是正常,他还小嘛,你也不必那么严肃。”
李瀍听了也没做辩驳,道:“累了一天,你放下吧,等英奴过来收拾,或者就摆在那里,又不急的。”
湄遥道:“我不累,顺手而已,倒是五郎你,要不要待会儿唤英奴给你打水洗漱了?”
李瀍摇首,“我的累不是身子累,便是躺下,恐亦无法安枕。”
湄遥顿住,放下盘盏来到李瀍的身后,将手放在李瀍的肩头,开始给李瀍轻轻按摩,“我们没有实权也没有势力靠山,困于十六宅中,忧心朝事又能如何?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五郎你也不要想得太多。”
李瀍苦笑,道:“朝事?多年颓废不振,还需我心忧吗,最令人觉得前程渺茫的,不是朝事如何棘手,而是之前父皇与长兄,若说因贪玩好乐无心国政而至朝局混乱,那倒也罢了,可逢上二郎,他倒有心力振朝局,亦每日勤勉躬亲,甚至为天下混乱与灾荒连连而寝食难安,自己简朴得一件袍子穿了三年,见公主驸马戴了个新头巾,便要斥责人家铺费,然如今仍是落得这般结局,叫人怎能不郁闷?想三年前我信誓旦旦劝服李凑,说二郎定能让大唐朝廷焕然一新,如今回头再看,我岂不是等于自己打脸?”
“二哥……”湄遥犹豫道:“我不懂朝务,不好评论,然坊间多有评议,道二哥志大才疏,能力不足,改政革弊种种亦不能一力贯彻,多半途而废或根本无法实施,导致今日越发混乱局面,依我看,一则二哥受宦党掣肘,二则朝廷启用官僚不得力,若此二者无法解决,大唐朝局又怎指望可挽回颓势?”
“是啊,二郎不会不明白此中道理,他可是我们兄弟当中书读得最多之人,也是故他下定决心召李德裕回朝,偏生下面的臣子勾结宦党,又是阻挠颇多,你瞧着吧,二郎这次大概仍摆脱不了雷声大雨点小,自己摆自己一道的难堪!”
“朝中除李德裕外已无真正可用之人,奈何偌大的朝廷,皇帝的任免形同废纸一张,行令之权被诸臣架空,二哥也没办法呀。”湄遥耐心地替李瀍按着肩颈,“二哥都没办法的事儿,我们还能怎样?”
李瀍想了想,“如此看来若无翻天覆地的手段,不将上下彻底地革除一番,李唐江山真是要走到末路了,唉,我当初就说需得有脱胎换骨的勇气与振聋发聩的毅决,然二郎还是太偏于儒雅跟文弱了。”
李瀍拉了湄遥的手,“行啦,我舒服多了,来,你在我身旁陪我坐一会儿,每次心情不好,与你说说话,就会舒缓许多,这些年,若无你在身侧陪伴,真不知道怎么捱的过来。”
湄遥便转到李瀍旁边,挨着李瀍坐下,“其实我们不仅比二哥好过,更是比李德裕好过多了,只不过是日日混着俸禄虚衔,恍惚一岁又一岁,说得好听点,叫衣食无忧饱暖以终岁,说得不好听,混吃等死,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呵。”李瀍笑了笑,“在长安待得太久了,待得越久,越是闷得难受。”
“是不是又想起了我们的江南之行?”湄遥问道。
“想想而已。”李瀍道:“浑噩度日,去哪里怕都是一样……”
“我觉着,万一李德裕拜相落空,五郎你还是要好生劝劝他,这次不行,以后说不定仍有机会呢?”
“怎么劝?”李瀍悠然反问道:“在浙西的时候,我劝他耐心等待回朝的一日,安于地方政务积累经验,然而他一等就是这么多年,从他外放之日算起,你觉得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七八年可奢费?如今好不容易盼到朝廷召他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呢,换做是我遭逢此打击,也觉心灰意懒了,你让我劝他什么好?事不关己,任何劝慰的话在当事人听来,都是无关痛痒,解不了他自己的彻骨寒侵呐。”
“我知道……”湄遥叹息一声,“别说二哥,五郎你如今亦是自责无用,越来越喜欢躲在府宅不愿出门了。”
李瀍垂下眼眸,不做回答,是的,身为李氏子孙,除了吃喝玩乐,他真是百无一用,固然看似什么都不缺,可实则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有心想为李唐江山社稷出一份力,还怕二郎或权势派们疑心他有篡逆之谋,暗无天日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生活,真是快把他所有的雄心斗志都消磨一空了。
就算他明白韬光养晦的道理,就算他可勉强熬着去等一个渺茫的希望,他熬得过岁月吗,那渺茫的希望真会到来吗?还是要随着时间,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破灭?
“我跟你在一起多久了,五郎?”湄遥又问。
李瀍勉强,牵了一下嘴角,“还用问我吗?快十年了!”
“十年一瞬!”湄遥抬手,替李瀍理了下鬓角,“你看着都没怎么变,唔,不是,是更成熟更英武神俊了!”
“瞎说!”李瀍反驳道:“我老了,你倒是一点儿都没变,还像我遇见你时那么美,那么温柔可人。”
“当初我真不敢想象。”湄遥笑道:“跟你相守十年会成什么样子,结果十年还不就是这么过下来了?”
“再来一百年我也不觉得厌!”李瀍看定湄遥,“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厌倦了?”
“还……行吧?”湄遥笑得更加厉害,“但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有趣!”
“你这坏丫头!”李瀍抬手就要去捏湄遥的鼻尖,“现在后悔啦?晚啦!”
“诶,别闹,别闹!”湄遥躲闪着避开,收了笑容道:“我其实想说的是,十年咱们都这么过过来了,前路看不到希望,不看也罢,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每一天我都很知足!”
李瀍的手顿在半空,怔了下随后缓缓放落,“你知道有你在,我也很知足,只是天下局势混沌不堪,我放不下,也始终有些不甘心。”
“是。”湄遥道:“可是十六宅中不甘心的,又岂止你一人?我没别的意思,五郎,我只是想咱们既然都已经撑过了十年,还有什么不能等的,撑不过去的?朝局变得如此不堪,别说希望了,将来会闹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清,没准儿将来的某一天我们兴许还会怀念现在平静的日子呢,纵然我们也就是得过且过,但有时候……譬如遭逢乱世的那些王族贵胄们,或许连我们现在的日子都指望不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湄遥?”
“我只希望五郎你不必意气消沉,你不自己也说过吗,倘若一生不得志,你不是还问我,愿不愿意同你一起逍遥世间,做个闲散神仙眷侣吗?”
李瀍笑笑,笑容中的苦涩无奈深长,“我当初少不更事,想得简单,以为大不了可以抽身世外,但如今大唐已是满目疮痍民生维艰,我又怎么能做到眼不见心为净?即使抽身世外了,别说你我终身都不得出十六宅,天下兵乱连年,哪里还有净土可容人做神仙眷侣?”
“在天意难违,由不得我们的时候!”湄遥坚持道:“天下纷乱,你奈何不得,急躁无用,不如沉下心来,跳出局外,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李瀍不语,半晌道:“我知你是为宽慰我,我会努力沉下心来,走出如今的茫然失措,将这些年大唐举政的得失,好好思考一番,晤,就算意志消沉,我保证,以后也会尽量当风轻云淡,和你多出城去走走,好么?”
湄遥笑了一下,“快秋狩了,圣上不喜欢狩猎奢费,我们是不是也该低调行事?”
李瀍想了想,认真道:“带几个随侍去转转好了,也不一定能打到什么,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还禁不住游乐,大概虽会被二郎骂,可亦能让他对我放宽心,知道我就是个无所事事,不关心时局,只会贪图享乐的无用王爷。”
湄遥微微颔首,她很清楚以李瀍的心性,怎么劝他放下朝事也无用,所以她其实没指望真能和李瀍做什么神仙眷侣,然在一片困顿的情况下,便是整日窝在府中,同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不如继续装着逍遥快活,一则可以使李瀍的心境开阔一些,另一则便是如李瀍所言,能让李昂以及其他留意他们动向的人,彻底放松对他们的戒防。
只有在被所有戒防的眼睛忽视的情况下,他们才有可能寻找新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