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263.密谋较量
现实果不出李瀍所料,李德裕回京后没几天,李闵宗竟能打通各种关节,在白麻制书上,填上自己的名字,若说穆宗在位时,就曾有拜李德裕为相的念头,那这已经是李德裕第二次与相位失之交臂。
与相位失之交臂,才是新一轮磨难的开始,为了彻底杜绝李德裕拜相的可能性,大权在握的李闵宗几乎是立刻便给李德裕摆下难题。
李听不是只身逃回滑州吗,李听的大军在对魏博时伤亡殆尽,以致滑州的形势也变得凶险非常,那么好吧,你新上位的兵部侍郎,是不是该亲去挽救危局,收拾残局?
李德裕哑然,即使明知李闵宗就是以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自己踢出京城,然时局艰辛,他无法托辞不去解决眼下大唐最棘手的问题,于是回京才十日,李德裕便不得不带着一身的惆怅与遗憾,踏着长安城的落叶,挥别长安。
“他日未开今日谢”,李德裕临行前不忘与李瀍辞行,且苦笑道:“本是想与王爷好生把酒一叙,未料还没来得及腾出时间,竟又要赶去滑州,德裕惭愧,此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兑现与王爷的约定了。”
李瀍亦是苦笑,“我刚刚了了一个五里相迎的旧诺,没想到再来了一个约酒长安叙的承愿,诶,我就说嘛,到底是我欠着你怎么的,和你算是缠扯不清了,罢了罢了,上一个约定我守了六年多,这回啊,你且把心放肚里,无论多久,我都会守约下去!”
李德裕笑,笑容中低下了头,以此掩饰翻涌上喉的哽咽,待抬起头来时,他道:“我自是信得过王爷,王爷也请放心,德裕就算为了与王爷的这一份约定,也会矢志不渝坚持下去,王爷,还是那句老话,臣在江湖之野君在庙堂高殿,无他,只求相互守望,各自珍重!”
“我吃吃喝喝睡睡,能活很久呢!”李瀍笑道:“倒是你,连续奔波,在长安也没安顿几天,便又要风尘仆仆,我见你是越发清瘦了,你可要顾惜些身子骨,万勿劳忧过度啊?”
“为臣无妨!”李德裕道:“为臣在外多年奔波,身子筋骨其实比看起来结实多呢,王爷,临走之前,德裕还有一小小要求,不知是否唐突?”
“你讲!”
李德裕的目光转向湄遥,“相见时难别亦难,德裕其实最怕别离时失态,不知能否劳王姑娘抚笛一曲,就当是为德裕相送了?”
湄遥定定地瞧着李德裕,“当然,湄遥愿为先生抚笛!”
遂唤英奴取来玉笛,办跪于榻上,清曲缓缓流淌,如送远行人,怅望踯躅,惜情依依。
一曲罢,湄遥和李瀍转头,李德裕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人去座空,只余案上半盏茶,香韵袅袅悠长。
李德裕没有让李瀍和湄遥出城相送,用他的话说,就是不喜离别时的伤感,送他远行去滑州的人,是同样被裴度举荐,却同样未得重用的刘禹锡。
刘禹锡题诗相赠:“黄河一曲当城下,缇骑千重照路傍。自古相门还出相,如今人望在岩廊。”
李德裕此去,便在滑州待了一年,兵荒马乱的滑州,重又恢复了平定与安宁,而李闵宗在这一年里则将旧友牛僧儒请回长安,两人沆瀣一气,大肆排挤所有支持李德裕、肯为李德裕说话的人。
甚至连曾对李闵宗有旧恩的裴度,也因推荐李德裕,遭到李宗闵的嫉恨,被免去宰相之职,外放为山南西道节度使,牛僧孺、李宗闵一党的权势显赫一时。
其实湄遥说得对,在朝廷一片乱象的情况下,对大唐抱以深深失望,再也耐不住浑浑噩噩虚耗度日的人,十六宅里可不仅只有李瀍一个。
观望了一年又一年,失望只是越积越多,当累积下的失望超过了某些人可忍受的绝望程度,他也就将兄长的再三警告当耳旁风,开始筹谋真正的行动了。
没错,这个人正是因兄长和皇叔被杀,对宦臣深恶痛绝,在大和初年便有心想剪出宦党,打压宦党气焰的漳王,李凑。
说到底,大和三年李德裕与宰相之职失之交臂,账同样也得算在宦官头上,李闵宗正是买通了内官,才得以在白麻制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当宰相之位都已受到有权势的内官控制时,可想而知,皇权早已被架空。
李凑深知二哥行令施政什么都不得力的根由,亦深知他们迟早都是砧板上的鱼肉,即使五哥生怕他轻举妄动,一再告诫他时机还不成熟,可都等了三、四年,李凑觉得,他永远也等不来那个所谓成熟的时机,时机,唯有自己缔造。
经历了差不多近四年的甄选,李凑将目光投向了时任翰林学士的宋申锡。
在多次接触与试探后,李凑觉得宋申锡沉稳干练,忠实可靠,应当可以肩负起重任,于是置酒摆宴,与宋申锡一番畅谈,酒过三巡两人都发现,原来对方和自己同样深恶宦臣专权,遂一拍即合,相约筹谋除掉王守澄等人。
不过,与宋申锡的秘密接触,李凑一丁点儿也未向李瀍透露,反正说了李瀍也只会翻来覆去叨叨不停地劝他,却不肯帮一点儿忙,在这件事上,两兄弟无形间,不觉生了莫大的隔阂,连相互的往来走动都少了许多,再无复从前的亲密无间,知无不谈,言无不尽。
巧的是,李凑和宋申锡秘密联络了数月,有一天,宋申锡突然被李昂单独召见。
从宫中回来后,宋申锡极其兴奋,连忙派人传书漳王府,约李凑择时会面。
两人在约定的酒楼雅间碰首,刚一落座,宋申锡便迫不及待地告诉李凑,说自己被文宗单独召见,原来是文宗有意试探,他一听文宗那含糊其辞的话,就明白了文宗意有所指,并当即向文宗拍了胸脯保证,一定会鼎力协助文宗,想法逐步削弱王守澄的权利,直至最终除掉这个朝廷心腹大患。
李凑闻听,大吃一惊,追问宋申锡是否有听误文宗的话,宋申锡信誓旦旦道:“绝对没有,为臣下了保证之后,圣上简直是大喜过望,龙颜大悦!”
李凑愣了,他一直以为二哥是由王守澄等人扶持登位,必是会百般呵护容忍对方,事实上,文宗登基以后,也确实对王守澄等人荣宠备至,为了报答王守澄的拥立之功,不仅让王守澄在枢密使的职位上兼任神策中尉,后又拜其为骠骑大将军,王守澄自此一手遮天,招权纳贿,还肆意干涉朝政。
没想到!李凑这时方明白,自己的二哥同样没有忘了宪宗、敬宗二帝死于宦官之手,李恽、李悟名曰死于宫乱实则是为宦官所诛杀的血亲深仇,在李昂心中,大概也一直筹谋着,如何为他们报仇吧?
也许跟自己一样,满朝文武光顾着党争和倾轧,且大多与宦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难找到一个背景清白,忠诚能干的人,是故两人竟不约而同,将信赖与重用的目光,投向了这个宋申锡。
李凑沉吟之后,问宋申锡,是否将自己与他的筹谋告知了文宗。
宋申锡连连摆手:“诶,为臣岂能说些不知轻重的话,漳王固然是一心为朝廷着想,然在某些人看来,不免疑漳王有篡逆之谋,即使漳王不问,为臣本也打算极尽秘密地进行此事的,现在好了,有圣上撑腰,为臣大可以依托圣上的支持,加速行事!”
李凑放下心来,道:“如此最好不过,但即便有圣上的支持,你也不可掉以轻心,对方树大根深,关系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搞不好我们反会成为阉宦的刀下之鬼!”
“为臣明白,为臣明白!”宋申锡向李凑一再保证道,会详细和圣上以及李凑分别商议行动策略,绝对要保证万无一失方可着手实施。
回到十六宅的李凑难得地心情轻松起来,与慎珠两人歌舞曲赋到半夜,在他看来,二哥的加入,行事的难度则会大大降低。
大和四年七月,李昂正式任命宋申锡为宰相。
宋申锡冒出来的太突兀,被提升的也出乎所有人意料,李闵宗、牛僧孺等人,包括王守澄在内都没反应过来,更没想到李昂拔擢宋申锡的真正目地,于是在既成事实下,只好睁一眼闭一眼地认可了这个新进跻身权力中心的政贵。
宋申锡受命于天子,自然也没闲着,通过半年多的酝酿与策划,与文宗终于制订下了一个剪出王守澄的密计。
但王守澄是神策军中尉,考虑到王守澄被诛,可能引起神策军兵乱,他们还需要一个拥有军政大权,能对付手握禁军的宦官集团的人。
这个人,宋申锡找上了接替李闵宗任吏部侍郎的王璠。
宋申锡向王璠传达了天子密旨,准备让王璠担任京兆尹,这样京畿军戍的调遣,便可掌握在王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