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264各张其网
然而宋申锡没想到,就是他挑选的这个人,彻彻底底将他和天子的密谋给出卖了。
功败垂成,有时候刚巧疏漏仅在一环上,以致满盘皆输。
送走宋申锡,王璠马不停蹄,便直奔王守澄的府宅而去。
都是在官场混迹已久的人,一方是大权旁落的天子和根基不稳的宰相,一方却是根深势大,权倾朝野的三朝宦臣,王璠心里算得很清楚,双方对比力量悬殊,且当个破京兆尹,和自己这吏部侍郎相比,根本就是不划算的买卖,为了一单捞不着多少好处,反而搞不好会掉脑袋的买卖去趟天子这趟浑水,傻子才会干!
王璠拜见了王守澄,将天子的计划一一尽述,王守澄震惊之余,暗叹自己还真是走了眼,居然没看出李昂孱弱的外表下,杀机暗伏,竟敢琢磨着将他彻底铲除。
但王守澄到底是历经了三朝权力争夺,见惯了腥风血雨,同时亦心狠手辣的人,他很快冷静下来,随口唤了一名幕僚入堂议事。
随着王守澄的招呼,一名瘦小干瘪,眼睛有些斜视,看上去毫不起眼,且还让人一见之下有些嫌恶的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王璠不知此为何人,然某种本能让他觉得这个毫不起眼的瘦小男人,很是有些狡险诡谲,心机深沉。
王璠将此前向王守澄告密的话,又大略地向眼前人复述了一遍,王守澄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幕僚,问道:“你意下如何?”
瘦小的男人思考了一会儿,斜眼转了转,浮出一抹黠笑道:“不是还未到行事之期吗?劳烦王侍郎先稳住他们,小人自有盘算,两位大可安心!”
说罢向王守澄辞礼:“若公别无吩咐,小人这就去安排事宜去!”
得了这句话,王守澄亦像是吃了定心丸,挥手让那人退下,转而对王璠道:“你也该回去了,免得在我这里滞留太久,让对方起了疑心。”
王璠犹豫又吃惊道:“此等大事,绝非儿戏,那人真的有办法对付宋申锡和圣上的密谋吗?”
王守澄哈哈大笑:“人不可貌相,你可别小看了他,这些年从腥风血雨中闯荡过来,大事小事,我可都靠着他摆平呢,若他说有办法,基本就是十拿九稳了!”
“噢!”王璠一听是王守澄最为信赖的人,连连点头,辞过了王守澄,一身轻松地回了家。
此时,无论是王璠还是王守澄本人都没想到,瘦小干瘪的男人由是也将登上大唐的政治舞台,继续搅动着大唐的风雨飘摇,他,名叫郑注。
郑注早年本为一江湖游医,医术如何,不得而知,据说很是穷困潦倒,落魄不堪,他的发迹,论起来还要归功于平定淮西的名将李愬。
李愬任武宁节度使时,坐镇于徐州,麾下有一牙将有一次生病,治来治去总也没看好,后来不知怎么找到了郑注,郑注看过之后,竟然手到病除,牙将又惊又喜,遂将郑注引荐给了李愬。
李愬当时身体也有些小恙,就让郑注试着给开点方子,按方服药后,果觉神清气爽,长年征战落下的腰酸腿疼的老毛病,似乎一下子就得到了缓解。
李愬大喜过望,立即将郑注留在身边,并给了郑注一个小官职,郑注从此便由一介穷酸落魄的江湖郎中,变成了节度使的私人医师,过上了衣食无愁的安稳日子。
不过郑注心机颇深,利用在李愬的身侧之便,他开始慢慢地给李愬出谋划策,干预军政,然而又由于他出谋划策的点子都收到了佳效,李愬也对他越发信任起来,下放给他的权利越来越大。
拥有的权利渐多,郑注的原形跟着逐渐显露,时日一长,将士们开始对郑注的作威作福生出不满。
当时任武宁监军的王守澄就实在看不惯郑注的德行,找到李愬,将下面将士们的怨愤说及与李愬后,劝李愬赶紧让郑注卷铺盖走人。
李愬不听,反笑着对王守澄道:“此人固然有不少小毛病,但他却是个奇才,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找他谈谈,如果谈过之后仍觉得他没什么可取之处,再打发他走也不迟嘛。”
之后,李愬就让郑注去主动拜访王守澄,王守澄一开始是很看不起郑注的,也不屑于见他,后来转念一想,见就见吧,正好挑了郑注的毛病,以此为由就能打发走这个小人了。
结果此次会面,出乎王守澄意料,两人才聊了一会儿,王守澄便对郑注有些刮目相看了,紧接着就把郑注请到了正式会客的中堂,两人进行了一番促膝长谈,长谈之后,令王守澄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第二天,王守澄跑到李愬那儿说,“哎呀,多谢将军引荐,郑先生果如将军所言,是个难得的奇才呢,都是奴家唐突了!”
自此,再也不提撵走郑注之事,还与郑注过从甚密。
后,王守澄回朝任枢密使,就把郑注带回了长安,并在自己的府邸旁为郑注辟了间大宅子,很快,郑注又被王守澄引荐给穆宗,不久成为宫中御医。
于是摇身一变为御医的郑注更加与王守澄沆瀣一气,牢牢地把控着帝王们的情况,且当仁不让地成为了王守澄的心腹智囊。
郑注通过数日的观察,基本已将宋申锡的底子摸了个一清二楚,包括与宋申锡结交以及来往走动的人,亦一一纳入了他的视线,在将所有获得的情报甄别之后,郑注兴奋地发现,他不仅钓到了大鱼,还可利用这条大鱼将皇帝治得死死的,让皇帝绝无还手或翻身之力。
与王守澄商量之后,一张看不见的罗网在文宗、宋申锡以及漳王李凑的头顶上悄悄张开,而他们浑然不觉,尚自以为剪除宦官的秘密计划,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大和四年,皇权与宦党相互谋斗的时刻,遥远的西川荒草青山、白沙浊浪,正陷入战火纷腾,万千哭嚎的惨境。
敬宗在位时,好玩乐,讲排场,经常向浙西、西川这样的膏腴之地索贡,和李德裕的婉言辞绝不同,西川节度使杜元颖为了讨好天子,则百般搜罗蜀中的奇珍异宝、精美器具,进贡的驿马在北去长安的栈道上首尾相连,络绎不绝,能工巧匠日以继夜赶工,只为打造能令天子赏心悦目的器物,再加上杜元颖自己也大肆搜刮钱财,以致整个西川民怨沸腾,怪象环生。
西川的民不聊生,让一直都在觊觎着富庶西川的南诏看到了可乘之机,到文宗时期,南诏招募了许多因削减供给,以致衣不蔽体、食不裹腹,不得不流窜到南诏偷盗劫掠的西川戍边将士,在将西川的动静虚实了若指掌后,南诏大军在西川降卒的引导下悍然入侵,急风暴雨般杀入西川。
一贯荒废军务,只顾敛财的杜元颖仓促之间派兵迎战,又哪里是蓄谋已久的南诏大军的对手,西川军兵败如山倒,南诏长驱直入,兵临成都。
而另一路南诏军直犯东川,战火荼蘼,燃向了整个巴蜀大地,东川的兵力远比西川弱,节度使郭钊勉强击退了敌人的攻势,但杜元颖却没能守住成都。
成都外城郭破,杜元颖退守内城,外城十几万成都百姓无路可逃,无数人在恐惧中跳水逃生,流尸塞江而下,等到南诏撤军,又掠走几万工匠和女子,锦江之畔,一片离家别国的哭声。
南诏大军撤离时,擅定唐与南诏以大渡河为界,并对被掠的西川人说:过河就是南诏的地盘了,你们在河边跟自己的故乡告别吧。
“大渡河边蛮亦愁,汉人将渡尽回头。此中剩寄思乡泪,南去应无水北流。”哀动大渡河的悲声掩映在白云苍水间,暂领节度使的郭钊老病寻侵,杜元颖逃离成都,只剩百受蹂躏,满目疮痍的西川焦土。
大和四年十月,李德裕改授检校兵部尚书、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管内观察处置使、西山八国云南招抚使,从郑滑又踏上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变成了到处扑救兵荒马乱,替人收拾残局的万用膏药。
跋山涉水,漫道长关行至西川的李德裕,没有看到传说中“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果实所生,无谷而饱”的那片乐土,反接手的是一个边备废弛,军粮短缺、士卒懈怠的烂摊子,乃至民怨载道,军士不振,民变和军变都有一触即发的危险。
再加上南诏撤兵后,北方援川的人马多已回防,西川的兵力空虚依旧如故,而本地兵又刚刚被南诏打得魂飞魄散,短时间内很难重振士气,这大概是李德裕数年外放生涯,接手的最糟糕的摊子了。
李德裕眼见情势,当务之急就得是想法筹建起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遂上奏朝廷,留下了北方劲卒一千五百人,作为新的西川军基础,大量根本没有战斗力的老弱病残被精简掉,留下的,都是熟悉当地环境的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