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265笼中之鸟
到任后的李德裕还马上修建了一座“筹边楼”,作为整顿边防的军事指挥中心,随后他命人画出南至南诏,西至吐蕃的西川战略图,此后每日召见长期戍边、熟悉边防的老兵,向他们详细询问西川的山势地形,河川要道、交通宽狭等,不出一月,将西川战略功要,尽熟于胸中。
在着手组建新的西川军的同时,李德裕甚至还改造西川军原有的装饰过度、华而不实的兵甲武器,改用安定的盔甲、河中的弓,还有闻名天下的润州强弩,从每二百户中抽调一人加以训练,号称“雄边子弟”。
不过相比于眼前焦头烂额百废待兴的西川,更令李德裕头痛的是远在长安的阻滞,将烂摊子踢给他的是李闵宗等人,可李闵宗等人又不会容忍李德裕在西川尽展拳脚,往往你呕心沥血整顿出的稍许政绩,落到长安几人的眼中,反而会对你百般挑刺,部署的各项军政要务,也往往抵不过他们随口几句不负责任的袖手空谈。
譬如李德裕一上任,就接到了长安圣旨,要他堵塞清溪关,诏书甚至说:有土就用土垒;没有土,用石头也要垒……
从南诏入西川,大体上有两条要道,一条经朱提、犍为,沿岷江而上,在秦汉时称为“五尺道”——这条官路宽度只有五尺,是秦国一般驰道的十分之一;另一条取道姚安,过金沙江、大渡河,走邛崃关入成都,这条道路出入横断山脉处有条清溪峡,广不盈丈,两岸壁立千仞,峡内溪流淙淙,是设关御敌之要津,古来兵家必争之地。
前节度使韦皋,曾特地修筑了一道清溪关,道路也就改名“清溪关道”,这道关,是西川的门户,古往兵书素有“清溪、邛崃二关破,则成都破矣”之说,韦皋曾在关前大破吐蕃,而这一回南诏入侵,走的也是这条清溪关道。
然世上的路有千条万条,堵塞了清溪关道,还有五尺道;堵塞了五尺道,还有不知名、不好走的崎岖山路、羊肠小道,就算什么路都堵住,还是有人会从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来,塞关断路,除了暴露自己的懦弱外,又能有什么用?
李德裕当然知道是什么人向天子出的馊主意,暖香翠帷间的宰相们以为仅凭巴蜀的重峦叠嶂就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以为堵塞一座小小清溪关,就可以高枕无忧,那不过是匹夫见识,坐井观天罢了,所以李德裕只能请朝廷责令他们把自己的话写下来,留政事堂存档。
如果将来清溪关堵不住南诏的兵锋,追究罪责起来便使有案可查,李闵宗等一听要负责任,终于只好不再轻易妄论边塞防务了。
堵上了李闵宗等人的嘴,朝廷亦认可了李德裕的建议,不再坚持堵塞清溪关,而在边界险要处,李德裕则另修筑了仗义城和御侮城,西敌吐蕃,南拒南诏。
整顿边军、开路修关,接下来李德裕便是要重振西川经济,他下令拆毁僧尼擅自兴建的庐舍,将占用的土地,连同河中小洲的渚田,都分给贫弱之人耕种,另一面严令限制买卖人口,再加上免去苛役重赋、鼓励树艺畜牧,在他的调理下,西川元气渐渐复原,军中粮草供应也慢慢充裕起来。
西川走向复苏,熬过了艰难的冬天后,南诏感受到了西川渐起的力量,在惊恐不安中,不得不将从成都掳掠走的四千人送回来,以示修好,同时吐蕃驻维州的守将悉怛谋亦在密切注视着毗邻的西川的一举一动。
转眼大和五年二月,月末的一天,王守澄匆匆入宫,向天子李昂奏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神策军都虞候豆卢著指控宋申锡阴谋拥立漳王李凑为天子,且证据确凿。
王守澄的这一奏,宛如晴天霹雳从天而降,李昂于御榻上顿时目瞪口呆。
神策军都虞候之职,是秘密纠查文武百官过失的,若有都虞候的确凿证据,那么很简单,无论宋申锡谋反是真是假,宋申锡都暴露了,李昂与之商定的剪出阉党计划,亦显然不是暴露就是也得被迫流产。
此时摆在文宗李昂面前的,几乎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倘若宋申锡谋反为真,他固然该死,而若是被诟陷,有备而来的王守澄又岂能容李昂留下宋申锡?
李昂在权衡之下,做了一个最简单也是一个最本能的反应——丢卒保车,他不想陪着宋申锡一块儿完蛋,反而牺牲掉宋申锡,一则可以摘清自己与宋申锡的关系,二来还可以向以王守澄为首的宦臣集团求和,以得宽宥才能勉强自保。
于是在早将天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充满不屑与冷笑的王守澄,向天子自请带领两百飞骑去将宋申锡满门抄斩时,李昂竟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王守澄,无奈地点了点头。
幸好这时,有另一个元老级宦臣马存亮站了出来,对此事质疑道:“此事尚未经查实,便要诛杀宰相满门,既不符合律例与朝规,怕还会引起不明真相的百姓们躁动,而致京师大乱,臣建议,还是应该招聚众臣就此事进行廷议才对。”
由于马存亮曾有救敬宗之恩,资历并不比王守澄浅,且又说得在理,王守澄虽心怀不满,却也只好作罢,依附了马存亮的建议。
李昂一听,暗自松了口气,他是急糊涂了,怎么就将最基本的朝纲给忘了,差点就让宋申锡糊里糊涂做了刀下鬼,遂赶紧传诏,命众宰相们到延英殿廷议。
蒙在鼓里的宋申锡此时还未想到廷议居然是和自己有关,当他闻诏,准备和其他三位宰相一起入宫时,却在宫门口被传诏的使者拦住,使者说,圣上所诏人中,并无宋公。
宋申锡在惊讶之余,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同是宰相,没有任何事前的职位调遣通知,圣上偏独独地将他排拒在外,说明延英殿议事绝对是一种不好明说的紧急状态。
宋申锡再细一琢磨,顿时就想通了绝对是自己事败,他所托非人,不仅为自己招致了灭顶之灾,还将天子也陷于不利。
愤怒中的宋申锡一边诅咒王璠,一边举朝笏过顶,望延英殿拜了三拜,转身忧愤地离去。
李闵宗、牛僧孺、路隋三人,听到事端后,皆面容失色,难以置信,宋申锡是李昂钦点的宰相,如今钦点宰相被扣上谋逆大罪的帽子,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这叫他们能议什么?又何从而议?
宰相们沉默,沉默是最微妙局势下最好的自保,李昂等了半天,见三位宰相连半个字都吐不出,只好授命王守澄即刻逮捕与此案相关的晏敬则与王师文。
晏敬则是负责为十六宅采办物品的宦官,王师文为宋申锡亲事,事实上,晏敬则亦是郑注安排好的出场人物,为的就是将漳王李凑的谋逆坐实。
王师文大概从宋申锡处得了消息,连夜出逃,晏敬则顺利被捕,押入宫中由宦官审理。
三月初,宋申锡罢相,被贬为右庶子,虽然满朝文武对于此案均怀有疑虑,可由于晏敬则一口咬定宋申锡、王师文暗中与他交结,阴谋拥立李凑为天子,所谓“证据确凿”,罪犯供认不讳,就算有人想替宋申锡伸冤,亦无话可辩。
宋申锡罢相两日后,案件审理盖棺定论,宋申锡等人的谋反罪名成立,文宗召集太师太保以及台省府寺的所有高官再次进行廷议,商讨对宋申锡的处置。
或许是人多,人多便终于可能会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人多好像也有了罪不责众的底气,是故以左常侍崔玄亮为首的一批谏官,壮着胆子相互附议着,向文宗要求案件重审。
说实话,丢卒保车实在是李昂不得已为之,他的内心里在抛下了宋申锡后,充满了矛盾与不忍,这也是他召开扩大形式的廷议的初衷,他希望不至将事情做绝,最好能为宋申锡留得一命。
崔玄亮等人的提议,让李昂心头一跳,仿佛腾出了一朵希望的火苗,但众目睽睽下,他不得不按捺住心头暗喜,佯作正经道:“宰相们对此案都没什么异议了,还要重审做什么,你们且退下吧!”
一句说完,李昂心头像打了小鼓,万一谏官们真的知难而退,那他的这句话就算是定了宋申锡的死罪了。
好在谏官们的优良传统经常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就算撞了南墙,还有哭谏、血谏、死谏等种种花式谏法,果然崔玄亮等人并不因此退却,反哭着叩首对李昂道:“杀一介匹夫尚且需要慎刑呢,何况是当朝宰相?天子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啊!”
李昂假意推拒了一次,心里已是重鼎高悬,哪里还敢再来第二次,得了乖赶紧借坡下驴便是,当下便丢给崔玄亮一个近乎感激的眼神,如释重负道:“既然众爱卿坚持,朕便和宰相们再商议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