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267.夜雨幽行
阿鸢说着,不由向湄遥坐的地方挪近了些,“然我已然和姐姐同命,哪里还能顾得上怨艾姐姐,或者侥幸自顾呢?姐姐,我再不懂事,也晓得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啊?”
湄遥别过脸,像是回避着阿鸢的接近,她垂了眼帘道:“也就是说你现在是希望我和五郎,能避则避,千万别和漳王牵连上一点关系?”
“是啊,奴家正是这个意思!”阿鸢恳切道:“姐姐,我知你对岐儿好,为了岐儿,你同样不希望咱们府,落得和漳王爷一样下场吧?”
“你刚才也说了,别人富贵在天,生死有命,我们的富贵或性命,不在天、不在地,不在自己手上,却都握在别人手里,便是我们谨小慎微,就一定能躲过浩劫吗?能避则避,避得过漳王和五郎身上同样流着的李氏皇族的血脉吗?漳王的下场?分明就是有意诟陷,拉上漳王方能更好地斩除掉天子所信赖的宰相,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也使除掉宰相更有信服力,倘若那些一手遮天的人故意,你以为我们真可以躲得过天罗地网般的诟陷?”
湄遥冷然的反问,让阿鸢愣了,她支支吾吾道:“我不是……我不懂这些大道理,说不过姐姐,可现如今,不仅朝中上下,连十六宅的王爷们都如躲瘟疫似的纷纷和漳王撇清干系,我们为什么偏要凑上去,无端地给自己引祸呢?”
“因为血脉亲情!”湄遥冷冷道:“漳王和五郎的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五郎又岂是那种害怕自身安危,置亲情于不顾的人?而我……”
湄遥忽然沉默下来,良久才道:“经历过背弃或许才更珍惜真正的情同姐妹,数年前同屋的三人少了一个董乐桐,生死相别,相见永无期,现在竟要再失去一个,谪贬之地千里迢迢,恐怕此生亦是山高水长,生离如死别了,我又岂能因为害怕,不去与她一别?”
阿鸢听了,身子瞬间冷下来,她和湄遥云旖阁十数年的情分,居然走到了今天的薄情孤冷,而宜春院不过大半年的同屋,湄遥竟能为了对方罔顾危险,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和她再也无法回到当初了?
阿鸢冷着脸枯坐着,既不知该如何继续劝动湄遥,也很难甘心就此离去。
轮到湄遥叹了口气,道:“我今儿真的不想和你争吵,阿鸢,我只说一句,既然你是颖王府的人了,就不要指望着只共富贵而不担风险,何况你和五郎还共育了一个岐儿,我希望你即使不理解,也要学会支持五郎,与王府上下,同心共度!”
阿鸢没应话,爬起来讪讪地朝湄遥辞了个礼,默默地走出了厢屋。
阿鸢前脚走,英奴后脚便跟着踏入屋内,关切地问湄遥:“如何了?阿鸢没有为难你吧,主子?”
湄遥摇头,抬起眼来看着英奴,半晌不语。
英奴奇道:“主子看我做什么?奴婢脸上有什么怪异之处吗?”
湄遥道:“大家都很害怕,但你固然害怕得紧,依然坚持晚上要陪我走一遭,英奴,你的这份情我记下了!”
英奴松了口气,“吓我一跳,奴婢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嗐,那不是奴婢的份内应当么,主子和爷对奴婢这么好,关键时刻奴婢怎能弃主子不顾?”
湄遥牵了下唇角,本想挤出一个笑容,偏怎生都笑不出,随后她道:“郭将军在宫门外等着五郎的消息,想是一时半会儿同样回不来了,真是辛苦他!这些年你们夫妻二人从不离我与五郎左右,多亏了你们不离不弃照顾周全,我与五郎才算是平安至今,英奴,等这件事过后,天子若未降罪我跟五郎,你和郭将军就赶紧要一个孩子吧,年纪再大,想要生也不容易了!”
“诶诶,主子怎么忽然说到奴婢头上了?”英奴狐疑道:“主子的口吻,奴婢听着怎觉得这么不祥?主子你别多想了,咱吉人天相老天保佑,不会有事儿的!”
说着还双手合十,向头顶上空祈祷了两下。
湄遥知道英奴是强自镇定地安慰她,忙道:“我没多想,你慌什么?叫你抓紧要个孩子,怎么就不祥啦?”
“呃……”英奴回过头,“奴婢还以为主子是……”
“还不到交代后事的时候呢!”湄遥佯作生气地打断英奴道:“你都在想些什么呀?”
“不是,奴婢没那意思,都怪主子话锋转得太快,奴婢一时……”
“好啦好啦!”湄遥道:“我只是想起你也成亲有四年了,为了留在我身边,一直都顾不上生养,是我耽误你了!”
“哪有!”英奴走到湄遥身边道:“若不是爷和主子赐婚,奴婢都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嫁人的幸福呢,而且我与郭焕每日都能见面,朝夕相处,即便无有生养,亦过得很快乐,这些都要感谢爷和主子。”
“瞎说,作为一个女人,能有疼爱自己的丈夫固然可堪幸福,然生养子嗣则更是锦上添花,共享天伦之乐,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我……”英奴为难道:“我和郭焕都不想离开爷离开主子,所以他也同意我们暂且不要……”
“安家立室都没有离开王府,再为王府添丁我和五郎巴不得呢,干嘛要撵你们走?”
“不不,奴婢知道主子不会赶走奴婢,只是,若有了孩子,总难免分心,就不能一心一意照顾爷和主子了。”
湄遥叹了口气:“你呀,想太多了,王府这么多下人,还愁没有使唤的?何况你们的小家就安在府中,真有事儿的话,还不一样随传随到?而且万一有事情脱不开手,让大伙帮着你照看下孩子也是随时随地,人手充足呀!”
英奴勉强笑了笑:“也是,好,奴婢就听主子的!”
湄遥轻轻颔首,这个时候同英奴聊及生养确实有些奇怪,许是即将和慎珠的离别,让她心如针扎般疼痛,所以才想在能够做到时,对忠心耿耿的英奴更好一些,今日不知明日事,一旦无常万事休,她现在才明白,所谓的未来,不过是今时今日无法回望的过去。
“唔,我得歇会儿了。”湄遥将身子往矮榻上靠了靠,吩咐道:“英奴你帮我看一下,漳王和慎珠此去巢县,千里迢迢,该送他们什么好呢?”
“当然是金银细软最合适。”英奴想也不想地答道:“方便携带不说,路途辛苦,漳王爷又没吃过这等亏,多带些细软,遇到艰难的情况,他们还能支撑上一阵子。”
说罢看向湄遥,见湄遥正凝神盯着她,立即醒悟,改口道:“奴婢这就去收拾一匣子出来,方便变卖,也方便打点的。”
夜色沉沉天完全黑了下来,不知何时,长安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初春寒雨中,李瀍落寞的身影,孤独地跪立在宫殿前,雨水很快打湿了他,巍峨的宫殿黑影也仿佛要吞噬了他,他却依然如石像般,一动也不动,任凭雨水的洗礼,冲刷并带走他满眼的泪水。
湄遥忧愁地望着庭院中的雨色,焦灼不安,她既担心李瀍,又知道李瀍决意去做的事,连她也是无法劝回,何况这大概是他们夫妇能为李凑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最后一件事了。
小雨到了后半夜,不仅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越来越大,英奴替湄遥披了一件风袍,将装了首饰细软的木匣递给湄遥,湄遥把匣子藏在腋下,用风袍遮了,英奴便打起了伞,和湄遥出门而去。
马车到了去往李凑府邸的巷子口停下,英奴撑伞扶湄遥下车,吩咐车夫在隐蔽处停好马车等候后,两个女子冒雨步行。
这条幽暗深长的巷子,通往的是漳王府平时从来极少打开的偏门,加之夜雨颇大,故本来该有把守的神策军,此时却除了湄遥和英奴两人,再不见半个人影。
两个人没有执灯,怕灯火的光亮引来附近的神策军,只好借着从院墙内照出的微弱的光影,摸索着踯躅而往,好容易摸到院门处,英奴帮湄遥将风袍的帽兜戴上,然后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么?奴婢听着里面死气沉沉,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啊,也不知道那公公说话还作不作数,雨下得这么大,他还愿不愿来给开门了?”
湄遥环顾四下,两人的影子被微光拖得老长,寂冷的雨夜尤其显得诡异,像两只潜行于黑暗中的魑魅,紧紧尾随着她们纠缠着她们,而这魑魅却来自于她们自身。
湄遥不想说话,因为太幽暗寂冷了,连开口说话都像是要引来什么不可测的危险似的,湄遥强自按捺急躁,拉起了门环,轻轻扣了两下。
没有回应,两人只好默默地等着,雨水的潮湿很快浸了鞋袜,寒气从脚下逐渐开始往上身蔓延,两人不得不不停地攒动脚步,以使身子稍稍暖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