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269.维州暗影
等待湄遥的宦官抱怨她耽搁太久,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迫不及待地把湄遥引往偏门,湄遥无声地流着泪,在黑暗里磕磕绊绊,好几次险些摔倒,幸得那宦官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终于到得偏门处,湄遥赶紧控制住情绪,向那宦官致谢,并求问对方的名姓,宦官谢绝道:“奴才区区贱名,姑娘何必记挂,趁着四下无人,姑娘赶紧出去就算是替奴才行了方便了,诶,今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说着拉开偏门,不由分说将湄遥推了出去。
湄遥回头时,院门已经在她眼前紧闭,湄遥知道,她多滞留一分,对伸出过援手的人就是一分危险,所以她也理解宦官为何急不可待地,像送瘟神般地将她送走,而不肯告诉她名姓,则多半是怕万一事情泄露,被湄遥给牵连上。
湄遥一个人顺着院墙根儿,慢慢地往回走,内心如这凄风苦雨,只想失声痛哭一场,可任是凄风苦雨,她也只能挣扎着走完余下的路。
半道上,一条黑影撑着伞奔过来,是始终不放心她的英奴,英奴抱住了湄遥冰凉湿透的身子,硬是拖着她回到了马车里。
第二日,雨水仍旧沥沥不断,李瀍在第二日的傍晚被从宫中抬回来,接连淋了一天一夜的雨,又是跪着,他终因体力不支,昏倒过去,宫中的内监趁机吩咐人,赶紧将李瀍抬回十六宅。
夫妻俩由是生了一场大病,湄遥稍早些好,李瀍则调养了二十余天,放慢慢恢复元气。
湄遥明白,以李瀍的体格,受些风寒不至于拖延这么久,他的病,多是心病,以致沉疴病榻,久久不愈。
湄遥曾问过李瀍,文宗连宋申锡都能想尽办法为其留一命,却偏偏为何还要相信王守澄等人的诟陷,不肯放过李凑。
李瀍道:“你以为世人说六郎雅裕、有寻矩,不会引得二哥心生隔膜吗?是,二哥平素一直是很爱护我们几个兄弟的,但作为帝王,当人们觉得六郎是最有希望的取代二哥登上帝位的人,二哥就必会生出忌讳与芥蒂了,他并不是真的相信那些诟陷,可他难免疑心,为杜绝后患,他说什么也得将六郎贬离京师。”
“就算是局势如此艰难,也忌惮着皇权旁落,所有登上帝位的人都是这样吗?”湄遥痛苦地问道。
李瀍沉默,最后道:“我说过,身为李唐皇室子孙,又有谁不想坐上那方御榻,除了一心只贪玩乐的大郎,觉得当皇帝不如痛快玩乐有意思,算是个特例,其他人哪有不欢喜一朝登鼎的?及至真的坐上帝位了,谁又不想在帝位上一直待下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千古帝王,无有例外!”
“那你呢,五郎?”湄遥道:“换做是你,会如此对小郎吗?”
“我?”李瀍的病容上浮出一丝苦笑:“我就是个浑浑噩噩,庸碌度日的王爷,还将浑浑噩噩,庸碌度日下去,呵……”
湄遥握着了李瀍的手,将脸贴上了李瀍的胸口,“不会是永远的,五郎,你安心地睡吧,把病养好,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彼此。”
李瀍一声长叹,良久无语,待湄遥再抬起头来时,他已又陷入了昏昏沉睡中。
“国法当尔,无它忧!”病魇的梦中,李瀍时常看见李昂淡然地说出这句话,转身拂袖而去,这一场景一而再再而三地映现,却不知为何,每次都让李瀍透了一身的汗。
大和五年春,出了漳王李凑和宰相宋申锡勾结谋逆事件后,李昂委顿了很长时间,连处理朝务都不似从前那么事必躬亲,详问不倦了。
大和五年九月,没想到平静已许久的西川,重又引起了朝野上下的震动。
吐蕃的维州副使悉怛谋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与筹谋后,毅然果决地率领族人和麾下三百多将士出奔成都,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留在了高山之上,只待大唐同意维州的献城归附。
事实上,大唐从安史之乱后,与吐蕃的边界已从青海、黄河东移六盘山、陇山,河西、陇右都沦陷在吐蕃之手,两地对长安所在的关中,还有汉中、西川都是形成居高临下的态势,加上吐蕃牧马陇右,使长安天子寝食难安,每年秋天,田里的庄稼快要成熟的时候,各路大军不得不云集京西“防秋”,就怕吐蕃抢劫秋粮。
而维州的地缘,是在曾经的姜维城遗址上设立,收取维州,前出陇右,整个西北将是另一番气象,就算稳守维州不出击,也能震慑南诏和西山八国,因此李德裕认为这正是削弱吐蕃和威震南诏的良机,他不仅立刻派部将虞藏俭率军进入维州接防,同时还飞书朝廷,奏称:“臣准备派遣三千羌军进攻吐蕃,烧毁唐与吐蕃的边界桥十三桥,直捣吐蕃腹地,一洗我大唐长久以来蒙受的耻辱。”
奏疏交到尚书省,文宗召文武百官廷议,绝大多数朝臣都支持李德裕,认为此计划可实施,唯有牛僧孺站出来,以大唐和吐蕃两国修好,彼此尚有长庆之盟,大唐不应失信于吐蕃为由,反对朝廷接收维州,反而还应逮捕悉怛谋及其部众,将人和城池全部归还吐蕃。
其实在元和年间,唐宪宗就磨刀霍霍,一直想西出陇山,收复河湟,因为在大唐历朝帝王与吐蕃的数次会盟里,又数次堪界背信弃义的,总是吐蕃,甚至还出过借口会盟,伏兵劫持大唐使节,制造震惊天下的“平凉劫盟”事件,便是长庆年间,穆宗和吐蕃使者会盟后,就在前一年吐蕃还在围攻了鲁州,多年来出将入相的牛僧孺岂能不知吐蕃的底细?
然而不知是出于私怨,还是“以小信妨大计”的目光短浅,牛僧孺就那么侃侃而谈地说糊涂了天子,且朝堂之上,言论已经被牛僧孺、李宗闵以及他们的同党所左右,再不就是同样平庸,对局势缺少判断力,惶惶然也不知该听谁的臣僚,于是听不到别的不同政论的李昂,也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了怀疑,他最终,不得不按照牛僧孺的意见做了批复。
八百里飞骑将长安的诏书送达西川节度牙门,不啻一声闷雷滚过天空,李德裕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失魂落魄过,他长久地陷入在自己的沉默中,胸中一片冰潭。
不仅安邦定国的大计转瞬成为泡影,他还毁了对悉怛谋的承诺,那个信赖他,当他兄弟一样投奔他,将自己和三百余部众的性命交到他手上的维州副使,李德裕曾指天为誓,要庇护这些前来投靠他的人,要为悉怛谋请求封赏,现在,他竟成了那个背信弃义,寡廉鲜耻的人了么?
坏消息还不止于此,没两天,从吐蕃方传来回复,吐蕃拒绝接收维州,除非西川节度牙门交出悉怛谋,还有那几百名族人和部属,如此蛮横与骄纵的答复,迫使李德裕再次奏疏朝廷,请求天子收回成命,因为他不敢想象,送悉怛谋回吐蕃,等待悉怛谋的是何等不堪的命运。
奏疏一封接一封,写满了李德裕近乎哀求的文字,是的,为了能救人一命,他甚至愿意放下所有的倨傲,将自身卑微到尘土里,只想叩请天子,不要将一个忠心投奔大唐的部将送上不归路。
可长安不为所动,一通通驳斥的文书,语气越来越重,重得已是李德裕身为一名大臣,已经不可能再违抗的,已能嗅到死亡气息的诏书。
三百多人,披枷戴锁,到底是被送离了成都,李德裕却没有为悉怛谋送行,他敢于面对暗淡的时代惨淡的大唐,敢于面对满目疮痍的江山苦难深重的黎民,却彻底丧失了面对悉怛谋的勇气,“秋水千里白”,几乎淹没掉李德裕的,除了泪水与悲伤,还有他的满腔恨怒,对牛僧孺之流,深入骨髓的怨恨!
当着送归悉怛谋的西川将士的面,据守维城的吐蕃人狞笑着,挥舞斧头,将悉怛谋和他的族人一个又一个地,砍杀在维城城墙之下,鲜血飞溅,人头满地滚落,尸横遍地,那样的惨景,连身经百战的西川将士,都惊得目瞪口呆,战栗不止。
这件事成为了李德裕心头最大的隐痛,也是他入仕以来遭遇的最大的打击,三百多的亡魂如影随附,让他始终都笼罩在噩梦里,带着难以摆脱的愧疚与深恨,他孤独地,与黑暗相对峙。
以致时隔十二年后,李德裕仍旧为此不平,上书天子为悉怛谋翻案,后来,大明宫虽以一道诏书,追赐悉怛谋为右卫将军,可想必这迟来的太久的追赐,也未令李德裕宽慰和释然多少。
大和六年十一月,悉怛谋维州事件过去了一年多后,由于原西川监军宦官王践言回朝就任枢密使,文宗才听到了来自牛僧孺、李闵宗一党之外的,不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