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270章270. 宿怨对垒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270章270.宿怨对垒

  王践言说:“当初把悉怛谋逮捕送还吐蕃,不仅让吐蕃称心快意,还彻底杜绝了吐蕃人日后归降大唐的可能性,实在是下下策!”

  文宗这时才意识到,他的朝廷,他身边的臣子,不过仍在上演派系党争,以及为了个人私利,罔顾大唐江山的岌岌可危。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大错铸成,却没有人为错责承担责任,只是在意图“以大义谋国事”的李德裕心中,留下了山海难平的深壑,他意识到艰难的外放生涯,纵使他在每一处就任的地方,做得风生水起,物庶民丰,也抵不过长安朝堂上的翻云覆雨手,他,是要应该回长安了。

  王践言的归朝可以说是助李德裕回长安的最有力的推手,李昂和王践言在金銮殿上的长谈,王践言对维州事件的真实还原,让天子的心已经动摇和后悔不已。

  再加上除了维州事件,牛僧孺之流,还有另一件让李昂十分不痛快,如鲠在喉无法释怀的事,那就是幽州卢龙的李载义事件。

  李载义是皇室成员,只不过与当今天子血缘关系很远,他完全是凭战功当上大将的,杀了朱延嗣后,李载义得到了节度使的节旌,比起朱家父子,他对长安要尊重得多,横海兵乱李载义是河朔三镇中最坚定支持朝廷平叛,并自请出兵讨伐的藩镇,横海平乱后李载义被赐宰相虚衔,第二年,李载义又打退了入侵的契丹铁骑,虏获契丹首领,李昂其实对这位卢龙节度使还是很欣赏的,派使者远赴幽州,赐给李载义一方功德碑。

  然而惨剧就在李载义接待朝廷使臣时发生了,受到朝廷嘉赏的李载义十分开心,兴致勃勃地邀请使者观看蹴鞠,一听是蹴鞠,使者欣然前往,宾主有说有笑,谁都没有注意到鞠场外的异常动静。

  蹴鞠进行得正激烈,一群悍卒刀兵弓弩,突然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牙门,李载义猝不及防,狼狈逃出城去,转眼间,幽州就被乱兵控制,乱兵的主谋,是大将杨志诚。

  杨志诚借李载义陪同长安使者的机会,发动兵变,无疑是全然不将长安的颜面放在眼里,消息传到长安,忧心如焚的李昂急诏牛僧孺入殿,商议如何对付卢龙的又一次兵变。

  结果姗姗来迟的牛僧孺,却轻描淡写慢吞吞地道:“自安、史乱后,幽州早就不是朝廷所有了,先皇在位时,幽州归顺,可朝廷花费了八十万贯,幽州连尺布斗粟都没有进贡,就再一次叛乱了,所以——无论是今日的杨志诚,还是前日的李载义,谁当这个节度使都无所谓呀,只要他们守着幽州,何必计较那么多?”

  李昂目瞪口呆下,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也只有接受了牛僧孺的建议,然后李唐朝廷,就陷入了更卑躬屈膝的灾难。

  杨志诚不同于李载义,接管幽州兵权后,首要就是向天子索要仆射头衔,当时杨志诚的虚衔是检校工部尚书,居尚书省六部之末,仆射则是尚书省的首脑,李昂没有满足他的要求,只是将他转为检校吏部尚书,从工部转到六部之首的吏部,也算是一番美意,没想到杨志诚根本不领情,竟然将长安派去的使者扣押起来。

  李昂不得不低声下气,向杨志诚派来的大将竭力解释,可卢龙兵将早就看透了长安的软弱,区区牙将,也根本不接受大唐天子的任何解释,拂袖扬长而去。

  李昂含垢忍辱,到底还是拱手奉上仆射头衔,此时,杨志诚已经看不上了,他缝制起龙衣,还有绣饰着鸾凤日月图案的被服,准备要在幽州南面称孤。

  卢龙彻底地脱离了朝廷,欲与朝廷分庭抗礼,这不得不说是朝廷的软弱和妥协政策所带来的自吞恶果,李昂因此,把这笔账也同样算在了牛僧孺头上。

  心里有了厌憎,再看牛僧孺就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李昂开始有意疏远牛僧孺,牛僧孺不是傻子,很快亦感觉到了天子的心态转变。

  一次延英殿廷议上,李昂故意感慨道:“天下何时能够太平?诸卿又是否有意于此呢?”

  天子的话与其说是勉励与期许,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谴责,牛僧孺听后,越发觉得天子是在针对自己,于是坦然道:“天下太平并没有迹象,不过,如今四方夷狄没有侵扰,百姓没有离散,虽然不是太平盛世,也可称为‘小康’,陛下如果更要追求什么天下太平,恐怕不是臣等的能力所能办到。”

  牛僧孺是聪明人,他很明白身在君侧计难久安的道理,所以此时,已有了辞相之意,既然天子已生了嫌恶,那继续待下去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还不如求个全身而退,平安自保,再想以后的办法。

  下了殿后的牛僧孺曾对臣僚伤感地说:“皇上对我们的期望越高,失望就会越深,我们怎能久居此位呢?”

  随后牛僧孺上表,自请辞相。

  大和六年十二月,文宗下诏,将牛僧孺外放为淮南节度使。

  西川,寒冬将尽,残雪薄霜,李德裕于年终岁末,踏上北归的风雪路,将治理了数年的成都,留在了身后。

  风欺雪扰的季节,踏马山岭间,尤其风寒交加,荒冷萧索无比,李德裕本可以在成都捱过了寒冬再上路,可他已然等不及,等不及地要回长安,只有长安,那座举世共睹的天下之城,才能让他尽情地施展抱负,励精图治。

  李德裕离任后,接替他的段文昌到达成都,被眼前欣欣向荣、繁荣复苏的景象所折服,很快草拟奏章,为李德裕请立德政碑,表彰他的骄人政绩,成都观政阁,有绘历史上二十八位于西川功绩卓著的人,李德裕便列其一。

  大和七年二月,李德裕宣麻拜相,此时正是碧草春、杏花尘,九城御柳吐如烟的初春。

  李德裕归朝,给长安带来了希望,且这次归朝引得京师父老翘首以盼,李昂为此还写了“霢霂垂朱阙,飘飖入绿墀”的诗句,想是心情大好。

  昂首踏入中书门下政事堂的李德裕视事的第一天,就让御史台在兴礼门贴出一道榜文。

  大唐天子临朝,惯在大明宫中轴线上的三大殿,散朝后,大小官员经龙尾道,往南出宫,如果要谒见宰相,需要自龙尾道向西,横入兴礼门。

  按照旧制,两省的官员没有公事,是不应谒见宰相的,只是李宗闵入相后,打破了这个规矩,不少喜欢钻营、玩乐的人有事没事,就钻到政事堂,和李宗闵聊天攀交。

  当年逃回滑州,并将破败的滑州丢给李德裕的李听,此时任太子太傅,平时也没什么事可做,散朝后,他就呼朋引伴,携上金樽美酒,和李宗闵在政事堂痛饮闲谈,而如此文恬武嬉,却是眼里不揉沙的李德裕无法容忍的。

  李德裕的榜文宣布,每日散朝,所有人等都从龙尾道出宫;如果两省官员要谒见宰相,必须先向御史台申请,否则不得横入兴礼门。

  李德裕的冷淡与决绝,让朝中上下似乎嗅到了这个清瘦儒雅的男子,在数年外放生涯中所积蓄的势如洪荒,喷薄欲发的力量。

  当然,作为李德裕的老冤家,李闵宗同样感受到了对方的力量威胁,他们俩人如今同时站在大明宫的相位上,真正面对面的较劲儿,显然已不可避免,有恩的报恩,有怨的报怨,两人都是没什么可含糊的人。

  李德裕当着李昂的面说:“当今朝廷的士大夫,起码有三分之一以上是朋党。”

  随后,李德裕便开始针对那“三分之一”的朋党,进行清理和迁调,害得李闵宗一次又一次地在长亭送故人,感慨了一次又一次“白云零落马东西”。

  伤感、失落、外加憎恨的李闵宗的回击是,把矛头指向李德裕的好友——郑覃。

  郑覃和李德裕之间实在是有太多共同语言了,两人的家族都在海内名门“五姓七望”之列,郑覃的父亲也是宰相,两位相府公子都蔑视新进士们的浮华作风,没有参加进士科考,且两人在学问上,又都各自下过一番苦功夫,甚至郑覃的经学功底更加深厚。

  两人都不喜欢聚众饮酒作乐,郑覃比两袖清风的李德裕更朴素,简直是甘于清贫的典范,位居高官后,府邸居然简陋如故,仅能遮庇风雨,且这个郑覃还当过穆宗的谏官,秉袭了谏官们知难而不退,熟练使用各种花式进谏法的优良传统。

  李闵宗拿郑覃开刀,实在有些不智,郑覃在朝野上下的口碑比李德裕还要好,此种人很难找到他的突破口,所以李闵宗就故技重施,将时任翰林侍讲学士的郑覃,升迁为工部尚书。

  原因是郑覃人在翰林学士院,有很多机会见到天子,而李宗闵最讨厌郑覃直言不讳,批评朝政的种种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