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272.点到为止
李瀍边说边抬眼看向李德裕,细细地凝视对方:“然像现在这样大费周章大为破费地正式请我,真是实在太让我不自在了,这不是你李大人的风格,说吧,莫不是李大人的行政施令,又陷入了什么僵局?”
李德裕苦笑:“王爷一针见血,我人虽是回到长安了,可朝政事务处理起来,却没有想象的顺利,先不说之前有李闵宗之流的阻滞,让臣大费周章地劝天子远离小人,现在平庸懒散,无所事事的官吏,臣也清理了不少,还提拔重用了一些有才德的人,可天子好像并不是对为臣十足的信赖,许多谏策臣费劲口舌,好不容易说服天子,却没等到真正施行,天子或者又听了别的其他人说了几句什么,便把臣的谏策给彻底否决了,唔,就是那种四面都是棉花,你用尽全身力气出击,结果给你弹回来一个软绵绵的毫无反应,让你空有气力完全施展不出的感觉。”
李瀍想了想:“那李大人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
“臣尽力吧。”李德裕道:“臣回来毕竟才半年多,或是臣太急躁了,一时半会还不能让天子见到成效,有所疑虑亦难免,但若坚持下去,局势有所起色,大概天子就能更支持臣了。”
李瀍听了,唇角浮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不置一词。
李德裕察觉,道:“怎么,王爷对德裕所言,也是有所疑虑?”
李瀍端起面前的酒盅,自己一仰脖喝了,方道:“李大人和我说一说维州之事吧,那悉怛谋是怎样的人?虽然明知这个要求未免难为了李大人,强迫李大人去回忆起不堪往事,然我还是想听一听,李大人亲口描述!”
李德裕蹙眉,不过他同样一饮而尽第二盅酒后,还是讲起了那个来自雪域高原,耿直的汉子,和大唐有些相似,吐蕃这些年早没有当初气吞万里如虎的气概了,元和十四年,它围攻盐州,全城兵民据城坚守,十五万兵马奈何不了一个小小城池;杜叔良——一个后来在河北一败再败的无能将军带二千五百人驰援盐州,吐蕃竟然大败而退,加上吐蕃内部纷争不断,即使仍然觊觎大唐的富庶,骚扰不断,可临到“防秋”之际,长安西面有京西神策军,还有几大藩镇,连带从东方赶来防秋的人马,凭吐蕃的战力,深入咸阳桥无异送死。
是故一个小小的维州副使谋投大唐,等于是掀开了吐蕃固步自封的一角,吐蕃内部和悉怛谋一样,有附唐之心的可能并不止一人,可惜悉怛谋和族人的全部惨死、无一幸免,足造成吐蕃人宁肯自己内部相缠战死,也再不信任大唐,因为血的事实告诉他们,谁要是投奔大唐,标榜儒家礼义的大唐,会为求自保决绝地把他们抛弃,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大唐如欲再行收复被吐蕃谋夺的土地,机会已尽失,再加上南诏、西山八国,他们也只会不断地寻机觊觎大唐,而绝无归附之心。
李德裕说完,一声怅然道:“悉怛谋之事,其实也是臣太高估了长安,以为逢着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长安必将抓住吐蕃裂开的一道缝隙,一举功成千秋,扫荡多少年来,大唐西面最大的威胁!可……”
李瀍沉吟片刻,道:“我原本还以为你有些急功近利了,应该事先照会长安方面,得到长安的允许再接受悉怛谋的投奔,然刚才听你所说,原来你收到悉怛谋请求献城归唐的信函后,并没有立刻回复对方,而是给他送去了锦袍金带,对接收维州只字不提,看来还是悉怛谋太过仓促,竟匆匆弃城,带人投奔成都,以致局势变化太快,你根本来不及等来长安的回书。”
李德裕点点头:“但这怪不得悉怛谋,臣当时疑虑的是,悉怛谋献城背后,会不会是吐蕃人的阴谋,毕竟平凉劫盟,给大唐的教训太惨痛,地势险峻的维州比平凉更适合隐蔽伏兵,于是授锦袍金带,不提接手之事,未料悉怛谋应是读懂了臣的疑虑,故而果断弃城投奔,留下一座空城让臣放心地去接收,可怜他一族部众三百多人,所有欲投奔大唐者,无不是想能过上太平安稳的日子,结果竟因臣故……“
李德裕说不下去了,时隔近两年,他还是提起来就禁不住红了眼眶。
李瀍默默地,等李德裕的情绪稍稍平复后道:“据本王所知,当时天子之所以同意了牛宰相的意见,不仅是因为顾及长庆结盟,要打肿脸充个什么大国仁义,最重要的是,朝中上下被南诏入侵吓破了胆,即便如今吐蕃势弱了不少,可从前吐蕃的种种强悍凶暴,足以让那些胆小如鼠,目光短浅的人只顾眼前苟安,而不想再起战火,你明白吗?包括咱们的天子,万一和吐蕃一战导致山河破碎、兵临城下,那种情形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
李德裕拿袖袍拭了下眼角,凝眸疑惑地望定李瀍:“王爷的意思,正是天子想要求和妥协的想法占了上风,才会听从牛僧孺的建议?”
李瀍微微一叹道:“有些话,处在我这个位置,不便说得太明,你想想,你为了悉怛谋上了那么多道奏表求情,天子的回诏为什么越来越坚决,越来越措辞严厉?你一个西川节度使,初是替朝廷擅决国事,后又一再抗命,这本身就触了天子的忌讳,哪怕你的奏表说得再是道理,再情真意切,涕泪交流,但你却不明天子的心!”
李瀍停了停,又道:“是,牛僧孺、李闵宗等人论才干,真是普普通通,不提你与他们之间过往的恩怨,单就为官而论,他们都是不求有多少出色政绩,但求无大过的人,而如他们,恰又最会察言观色,体察圣心,要不然凭他们区区几句话,就能随意左右天子吗?他们是太了解天子,说到了天子的心坎上啊!”
李德裕沉默,事实上李瀍不提,他也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天子的优柔寡断,天子所谓的振兴朝廷,好像永远只停留在表面,做出了一番大好的畅想了之后,一面对具体实施的困难,天子便雷声大雨点小地缩了回去,宛如只在重重宫殿内的御书房才是他最安全的地方。
李瀍道:“我这个二哥和大郎不同,大郎没什么心结,对人的好恶都写在脸上,脾气是怒了动则打骂,转脸嘻嘻哈哈又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只要他知道你是耿直忠心的人,你再抗命,他乐意不乐意的,都还是能虚心纳谏,不跟你计较,然二郎则心思要抑郁得多,他是表面的谦谦君子,内心颇多计较,计较得失、计较自己的权位,计较越多,凡事自然优柔寡断,再加上大和开年便在与藩镇的较量中失了优势,没落什么好,他如今畏首畏尾,是真的太多的担心和害怕。”
李德裕仍是沉默,半晌后才道:“颖王殿下是指漳王殿下和宋申锡的事情吧,大家都心知肚明,漳王是被冤枉了,当然重要原因,是触犯了天子的忌讳,谁让漳王在百姓心目中的清誉那么好呢?颖王为兄弟手足而对天子有怨言,臣可以理解,不过站在臣子的立场,臣子能够做的,就是在其位一天便一天为君王谋事,故臣也想不了太多,唯求尽臣之所力,最大可能地改善现状吧。”
李瀍知道李德裕是听出了他话中,对李昂空有幻想而无有君王本事、以及心胸不够的指责,大概怕再说下去,李瀍会有类似谋逆的苗头,所以用“尽臣事”,来阻断了李瀍继续议论下去。
话已至此,李瀍想,他本着朋友之谊,已经向李德裕提醒过了,李德裕听不进去,还疑他别有用心,那么多说无益,他也不会再将心头的话挑明了。
饶了半天弯子,其实李瀍对李德裕只有一句实言,那就是,逢着李昂这样畏首畏尾,孱弱的君主,你李德裕再有本身,也别想施展拳脚抱负!
但显然,即便是再相知相解的朋友,这话也没法进行交流,于是李瀍便含混应道:“宰相有矢志不渝坚韧不拔的精神,固然是好,本王佩服,来,敬宰相一杯!”
大概为了缓解尴尬,李德裕之后即随意闲聊了些朝中事务,不过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儿,李瀍听听则罢,偶尔应和,全当是礼节性的了。
这一次会面,李德裕和李瀍两人具是不在状态,各有各的沉重心事,却又都不好痛快畅言,不知不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俩好像也沾染上了朝廷的通病,心事重重,顾左右而言他,小心地回避着某些敏感问题。
后来,李德裕说,他会奏请天子让吏部选取有品德、有才华的少年才俊,匹配十六宅的金枝玉叶,并让宗室诸王从十六宅的闭门度日生活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