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273.廷争折面

　　李德裕所谓的走出来，是指让宗室诸王依据能力优劣，司职一些实权官位，如此宗室诸王就能在政绩治理中得到不少历练，并共同担当起李唐朝纲重振的责任。

　　这也是李德裕今日郑重宴请李瀍的最主要原因，李德裕劝李瀍，“两耳不闻窗外事，且不说是否能真正消弭天子的疑虑，单就论年年岁岁，何尝不是空自浪费了王爷的才华与生命，与其消极混日子，不如走出来，让天子看到皇室宗亲齐心协力，共同为大唐江山的稳固而付诸行动，如此或许反能解除天子的忌惮，让天子感到些许安慰。”

　　又极为诚恳道：“王爷，如果德裕的谏议，能得到天子的支持，并具体实施，德裕希望到时王爷，能成为十六宅第一个出阁的皇室宗亲，王爷以为如何？”

　　李瀍沉吟不语，当年玄宗李隆基以宗王的身份，在政变中当上天子后，便处处提防他的兄弟、子侄觊觎帝位，也是他将宗室诸王囿于十六宅，锦衣玉食的生活供养了诸王，却也消磨了他们的雄心斗志，李唐皇室的衰落，以及一个个变成酒囊饭袋、玩物丧志之主，就是这十六宅圈禁直接导致的后果。

　　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当宰相的时候，宪宗有一次见到一位宰相的女婿风度儒雅，只能自叹自己的公主所嫁不如，连帝王子女亦如此，何况十六宅的公主、县主们，她们的婚配皆操纵在阉人手上，诸王为了嫁女还得大肆向阉人行贿，李吉甫就因此着手改变过十六宅的婚配制度，现在李德裕重新提出来，并比他的父亲看得更深、走得更远，倘使宗室诸王能得解放，李唐王室恢复昔日的活力与理政能力，大概也就指日可待了。

　　然而……李瀍瞥了李德裕一眼，心里几乎已肯定李德裕的计划绝对又会如泥牛入海，听不到半分响声。

　　原因很简单，当初玄宗开元年间有的能力李昂没有，但玄宗忌惮的，李昂偏偏也很忌惮，李昂绝对没有胸襟，接受李德裕如此大胆出位的谏议。

　　换在以前，李瀍或许会对李德裕明说，可李德裕兴致勃勃地计划，并恳切相邀，说明李德裕对天子还抱有极大的希望，这也可以印证为什么刚才李德裕阻止了他对李昂的品评。

　　尽管李瀍自认是绝不带偏心的评断，在李德裕听来，却已是他的出格和偏颇了，所以李瀍斟酌了半天，到底是把心里话给压了下去，只淡淡道：“我何德何能，朝野都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喜好吃喝游乐，喜好踏马郊外狩猎的庸碌无为之人，又怎敢做十六宅第一个走出来的宗亲？李大人啊，如果你的谏议正式实施了，到时候，你不妨在剩余的皇叔们当中，挑几个可堪重用的人吧。”

　　李德裕怔了怔，李瀍明显的推拒让他有些失望，他本还以为自己的想法，能得到李瀍竭力地赞成，并想法帮他一起推进呢，没想到根本不用再共商什么，李瀍先就躲了墙根儿。

　　“王爷，你……”李德裕有些不甘心地准备再劝劝李瀍，“臣与王爷又不是第一天初识，王爷的才德，臣还不清楚吗，臣以为……”

　　“李大人！”李瀍打断了李德裕道：“就这样吧，能够嘴上说得头头是道的，大有人在，可实际做起事情来，和表面看到的才德相差甚远，李大人也莫要劝本王了，本王有多少斤两，自己心里有数啊！”

　　“呵，五郎、李大人，你们聊了半天，菜都凉了，我看咱们还是先喝酒吃菜吧？”湄遥打着圆场，赶紧给几人斟酒。

　　经此一拒，李德裕的话题算是继续不下去了，他无奈地只好与李瀍对酒相邀。

　　酒宴结束的很快，至少比想象的快，李德裕和李瀍相互都觉得，有些道不同不相与谋，固然旧日的情谊仍在，可如今两人仿佛已相去甚远，于是两人都没有过多留恋地，别辞而去。

　　李德裕认定李瀍变得胸无大志，或许受了漳王李凑被贬的打击，李瀍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有见识有见地，看事物独具慧眼头脑清醒的王爷了，而变得和李唐王朝大多数人一样，自顾自保，庸碌地混着日子。

　　李瀍则觉得李德裕太过乐观估计形势，行动的步伐走得太快，继续下去的结果，可能用不了多长时间，李昂就会对李德裕生出忌惮和芥蒂，李德裕太咄咄逼人，也太能干了，好像朝中大小事务没有他不能的，尤其是在漳王的教训后，他还将关注的目光放到十六宅的诸王身上，如果不是一个胸襟特别广阔，目光特别深远的君主，李德裕只能是自招麻烦，一头撞在南墙上！

　　当然，李德裕还有一些小事儿，李瀍亦听到风闻，譬如李德裕那令人惊讶的充沛精力，无论多么繁重的政务，都能举重若轻，批阅文件之神速，更让身边的幕僚叹为观止，无论朝务有多繁重紧急，这家伙就能绝少秉烛深夜。

　　你那么能，你的那些同僚们不会因此喝西北风吗？你的那些同僚们不会因此心生嫉恨，将你视作异类排挤在外吗？

　　李瀍仿佛已看到了李德裕最终颓然失望地离开长安的那一刻，如此也好，李瀍对自己说，让李德裕看清长安的真实面目，以后才得知进退。

　　此番酒宴因两人的疏离，之后李瀍和李德裕再也没有相约喝酒，有时候的确是这样，即便你心里还是关切、关注，甚至在意着那个人，然而你们已到了话不投机的份上，只能彼此保持观望的距离最好。

　　事实正如李瀍所料，到了大和八年，李德裕回朝的一年多，并没有改变朝局，成就多少作为，至于李德裕所提议的，想让宗室诸王出阁历练，更是连一丝风都没有吹到，倒是公主、县主们的婚配情况，略有改善。

　　大和八年，李昂和他们的父皇穆宗一样，突然发生了风疾，连说话都口齿不清了，这时身为御医的郑注，成为了和文宗朝夕相处的人。

　　在这个前江湖游医的悉心照料下，天子的病，奇迹般地一天天好转，并开始能断断续续地说出完整的话来，由是郑注摇身一变，又变成了文宗新近最信赖，或者说最依赖的人。

　　郑注得宠于天子，便把他的好友李训也给招到了文宗身边。

　　李训原名李仲言，是李逢吉的侄子，曾是李逢吉身边号称“八关十六子”的党羽之首，宝历元年，李训曾因教唆囚犯攀咬叔父的政敌，即武昭一案被逐出朝廷，流放边地，几年后在一次大赦中从南方被放回，那时李逢吉已被罢相，闲居东都洛阳，再也没有能力提携他了。

　　叔侄两人相逢后，自是感慨万千，不甘心于就此被排挤在权力之外，于是李训自告奋勇，带着李逢吉的金帛珍宝，到长安疏通门路。

　　李逢吉在洛阳望眼欲穿，等待李训的好消息，大概绝想不到，他拿出的那些重金，并没有打通他朝思暮想的复相之路，却是替李训铺就了通往长安相位的金光大道。

　　李训找的不是别人，正是郑注，早年在郑注还是江湖游医时，两人就有些交情，如今世事变迁，两人的身份地位早就掉了个，但老友找上门，郑注不能不给点面子，关键是李训的重金也让人心动，遂寻了机会，将李训引荐给了文宗。

　　李训深研《易经》，工于术数，能言善辩，文宗对其一见倾心，引为奇士，圣宠渐隆。

　　大和八年八月，李昂准备让李训进入翰林院，作为近臣随侍左右，遭到了李德裕的严辞反对。

　　延英殿上，李德裕扳着指头历数李训过去的种种劣迹，责问李昂：“亲贤臣，远小人，这种人岂能用为陛下的近侍？”

　　李昂不高兴了，道：“就不能允许人家改过吗？”

　　李德裕道：“李训之恶，著于本心，又怎能改邪归正！”

　　李昂接着道：“他是前宰相李逢吉推荐的，朕已经答应了，不想食言！”

　　不提李逢吉还好，一提李逢吉，李德裕顿时想起了自己被贬浙西，就是由于李逢吉的排挤，七八年的大好时光，他是苦盼长安诏书，等得都望穿秋水了！

　　李德裕沉下脸，愈发决然道：“李逢吉身为前宰相，竟然推荐这种小人来误国，他也有罪！”

　　李德裕的强势，还是当着众大臣面儿的强势，太令李昂尴尬了，李昂讪讪地想，不如退一步，遂改口道：“如果当侍讲学士不合适，那么，另外给他一个官总可以吧？”

　　未料李德裕一点面子都不给，十分生硬地回道：“不行！”

　　李昂被李德裕堵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不由得狠狠瞪了李德裕一眼，把头转向了另一个宰相王涯。

　　李德裕一见，忙在天子背后连连摆手，示意王涯千万别松口，哪知王涯已脱口而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