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274章274. 颠倒岁月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274章274.颠倒岁月

  李昂顿觉这两个字尤为畅快,回过头来得意地看向李德裕,不料恰好看见李德裕在背后的小动作,天子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有了另一个宰相王涯的认可,李昂便不顾李德裕的反对,让李训当上了太学的四门助教。

  李德裕朝堂上的尴尬,以及对天子的咄咄相逼、不留情面,且出言决绝、无有回转余地,不仅得罪了郑注和李训这两个小人,同时亦让天子觉得已经受够了他。

  郑注和李训是不折不扣的小人,睚眦必报,何况李训因着李逢吉,还与李德裕有些前怨,于是两人转而找到王守澄相助,王守澄一想,同样认为李德裕太不给面子,有这个人在朝堂太碍事,不赶紧把他弄走,简直是瘟神一般的存在。

  且在王守澄看来,要把李德裕弄下台,再简单不过,甚至都不用他亲自出马,只要将李德裕的死对头弄回朝,推上相位,李德裕就待不下去了。

  大和八年十月,在王守澄等人的操纵下,李闵宗得意洋洋地回到长安,四天之后,李德裕被罢相,和李闵宗交换了身份,外放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同日,李训被任命为翰林侍讲学士。

  李德裕此时才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老话常说宁犯君子,不与小人争,他恰恰是冲动和恃才傲物之下,犯了一连串的失误。

  到了这个时候,李德裕只好放下颜面,入宫“陈情”,向李昂恳求留在朝中任职,李昂考虑了一下,答应了,同意留李德裕任兵部尚书。

  只是入朝复相的李闵宗又如何能容得下李德裕呢?

  李闵宗站出来,振振有词道:“朝廷政令非同儿戏,岂能轻易更改,出尔反尔?”

  李昂哑口无言,最后,李德裕被赶到比山南西道还要远得多的浙西,也就是他曾经待过漫长岁月的故地。

  这是李德裕二度外放浙西。

  二放浙西,还是在深秋十月,吟诗送别的人,还是刘禹锡,离李德裕上一次赴滑州,不觉又过了六年。

  李德裕蹒跚而行,数次回望长安,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曾有的五里之约,相聚长安,好像不知不觉,从大和七年二月拜相,到大和八年十月离去,他李德裕似乎比之前,失去的更多了!

  何况辗转六年,画了一个圈,他重又回到了原点。

  命运的未可知,总是蛰伏在前方的某处,让人大出意料,且很可能会告诉你,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当你以为自己已经跌落谷底了,没准上苍什么时候又会让你明白,还有比谷底更深的深渊。

  李德裕二度出任浙西观察使,其实并未有在浙西待多久,至大和九年的三月,就被免去浙西观察使,贬为袁州刺史,仅于润州驻任了五个月。

  不过李德裕复归润州,还是有人非常欢迎他的归来的,杜牧之弟杜剀被任为巡官,两人就相处得十分相得益彰,后来李德裕贬袁州刺史,牛僧孺镇淮南,欲请杜剀作幕僚,杜剀婉言谢绝,说了句:“李公在困,未愿负知己”,足见二人交情之深厚。

  李德裕由观察使贬为刺史,和宋申锡一样,栽在了同一个人手里,那就是他来之前,交接而走的前任浙西观察使,王璠。

  王璠也不知是跟李凑有多大的罅隙,还是从李凑身上捞得的好处让他念念不忘这个被贬的王爷,于是他的目光就总在李凑身上打算盘,让前后两位宰相,都因此陷入了被诟陷的命运。

  漳王李凑的乳娘,与十三皇叔光王李怡的母妃郑氏一样,都是原镇海节度使李錡的侍妾,名杜仲阳,又为杜秋娘,著名的《金缕曲》就是由她所作。

  杜秋娘本为润州人,李錡叛乱被平灭后,杜秋娘和郑氏一起被没入宫中掖庭,两人都曾被宪宗所宠幸,不同的是郑氏诞下皇子李怡,封了嫔妃品衔,虽于宫中饱受郭太皇太后的欺辱,可到底还是先帝后妃,杜秋娘则于穆宗在位时,被任命为李凑的傅姆。

  直到李凑的漳王头衔被废黜后,远贬巢县,杜秋娘乃赐归故乡。

  李德裕离开长安时,奉天子诏妥善安置杜秋娘,唐朝的节度使或观察使遇事、患病不能处理政事,或者前任调离、后任未至,会安排亲信代为履职,称为“留后”,当时,镇守润州的留后是李蟾,于是李德裕便先写了一纸牒文给李蟾快马送去,让他遵照诏书之意,安排秋娘到道观居栖,并照顾她日常生活。

  就是这么一纸牒文,后来成了王璠谗陷李德裕借故巴结杜秋娘,意图拥戴李凑的罪证。

  颠倒黑白的口舌和朝堂上一群欲置李德裕于死地的官员们,根本未留给李德裕一个自辩的机会,当然,最重要的是,其时漳王已病故了两个多月,天子就算存有疑虑,也死无对证了。

  是的,就在李德裕到任浙西没多久,大和八年的十二月,李瀍收到了巢县公李凑病亡的噩耗。

  被削爵幽禁的李凑,到底还是没能抵得过时间,没能抵过环境的恶劣,以及内心的郁结,以致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李瀍和湄遥同时接到的,还有慎珠的一封绝笔,慎珠说,泣泪相决绝,遥拜长安,犹自不忍,她请湄遥原谅她先走一步,此生她追随李凑,生当同裘死当同穴,虽不过十余年时间,亦无怨无悔死得其所了,湄遥若是念惜昔日情分,每逢烧祭时,就将她与李凑、乐桐三人同祭罢。

  湄遥一字一行地读着慎珠的绝笔,知道慎珠是在李凑身故后,自缢而亡追随李凑而去,她将整篇书信反复地读,反复地读,读到第十遍时,终于忍不住恸哭失声,“小郎!慎珠!你们怎么可以!”

  哭声穿破阴霾密云的长安苍穹,凄厉而哀绝,但苍穹却依然以一副不动声色的面孔,阴沉冷酷地俯对人世间的生死永诀。

  这人世间到底是什么,温暖的美好的,终将弃去,而生死的悲喜与痛苦,亦绵绵不绝。

  李瀍跌坐在矮榻上,一言不发,呆若木鸡,沉闷了许久,忽然,他双手抱头,将脸埋于掌中,无声的泪水喷涌而下,他不能想象,李凑走的那一天,竟就是最后的诀别了,可他,竟因为心痛不忍,为了求那个高高在上的二哥听他一句话,未能相送他的六弟!

  那是他的六弟啊,从小跟着他屁股后面“五哥、五哥”地喊着,从青涩少年,到翩翩俊俏美男子,风雅出尘,心地淳善,他的一颦一笑,与五哥的嘻哈打闹、唇枪舌剑,都仿若在眼前,然所有的,都只是回忆了,只剩回忆!

  李凑和慎珠的双双离世,这一次,彻底让李瀍夫妇坠入冰窖,还有希望吗,生的希望是什么,从元和十五年始,身边的亲人,珍惜的人,一个个皆永离而去,穆宗、韦贵妃、敬宗、乐桐、李悟、李凑、慎珠,生命像被一丝一缕地抽空,心像被一刀一刀地剜割,他们到底要走多远,挣扎多久,才能逃开这仿如被凌迟的生活?

  湄遥和李瀍,长时间地各自枯坐,整个颖王府,也因此死寂沉沉,连仆役们的出入,都轻手轻脚,不敢惊扰那沉湎于悲思中的两人。

  偶尔,湄遥会为了纪念吹上一支笛曲,虽然不知道黄泉之下的人能否听到,可她也只好用笛曲遥寄悲痛与思念了。

  漫漫寒冬,捱过去还有接下一年的寒冬,湄遥早已没有了从前欢喜地踏青、赏花、迎春的喜悦,他们的心境与日子,也实在没有什么春回日暖的迹象。

  大和九年初春,在郑注和李训的唆使下,王璠一口咬定李德裕勾结李凑,因为李德裕远贬浙西,郑注和李训尤觉意犹未尽,他们希望把李德裕一脚踩到底,让李德裕永无翻身之日,以绝后患。

  李昂一听李德裕居然和李凑有瓜葛,勃然大怒,立即召集宰臣质问此事,大概是觉得王璠等人红口白牙太无耻了,一向奉行中庸之道的路隋实在忍不住,道:“德裕不至有此,果如所言,臣亦应得罪!”

  按唐朝惯例,有一位大唐宰相是负责监修国史的,路隋便是司职修史,既然修史,自然也会对宰相的言行策政之类进行备位,所以路隋说,如果李德裕和李凑真有勾结,那么他也有失察之罪。

  路隋的这一句口口声声的担保,到底是使李德裕免于了谋逆重罪,由浙西贬往袁州,然路隋却也因此得罪了郑注等人,被罢去相位,外放为镇海军节度使、浙西观察使,以接替李德裕。

  临别前,郑注等人甚至不让这位离任的老宰相再见天子一面,路隋本已上了年纪,加之病体孱弱,两个月后,便在去润州的路上病故身亡,时年不到六十。

  扳倒了李德裕,李闵宗心花怒放,喜上心头,可他绝未料到,自己竟是郑注和李训的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