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276.甘露事变

　　正如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一样，对郑注和李训而言，他们奉行的就是一切皆为工具，为了自身利益，无妨一将功成万骨枯！

　　郑注和李训虽然联手采用各种阴毒、狡诡的手段除掉了碍眼的人，替天子清理了朝廷，且两人还是故交，在李训最落魄的时候，是郑注伸手拉了这位贫贱之交一把。

　　然郑、李二人自身有太多相似处，于对方的手段和心地歹毒又都彼此了若指掌，这样的两人有共同的敌人时，可以不计较一切地合力共谋，到了即将开始瓜分利益时，殊不知彼此又不是防着对方，算计着对方呢。

　　郑注和李训既然可以调转枪口对准和他们共谋过的李闵宗，对准于他们有提携之恩的王守澄，自然同样能将枪口对准彼此。

　　两人之间的提防和暗算或许从一开始就有，毕竟一山难容二虎的教训，古往今来从未间断地发生着，只是之前两人都还未平步青云，且要对付的敌人又数量众多，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一切都如深水暗流，唯有将真正的心思深藏不露，联手对敌，才能达到最终通往的巅峰。

　　随着朝臣被肃清、阉党被各个击破，急不可待的李训开始忧虑起来，他知道郑注比他入宫的时间久，同样深得圣上信赖，郑注得到相位的可能性也比他高，而他，自是不肯甘居郑注之下的。

　　于是在九月份，王守澄兵权被解除，但还没被赐死的时候，李训便以防止王守澄反扑为由，建议郑注先调任凤翔节度使，凤翔离长安很近，但凡长安出现了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郑注就可以随时调动凤翔军策援长安，与李训里应外合。

　　郑注仔细一想也对，真要发生了禁军之乱，两个人都窝在长安，还不得被一锅端了，遂同意了李训的建议，向文宗提出请求，随即出镇凤祥节度使。

　　郑注前脚才走，李训后脚便拜了相，实在是时机选的太好。

　　李训拜相后，非但没有消除隐忧，反更加防范郑注，因为他觉得自己抢先拜相，郑注很可能醒悟过来，对他怀恨于心，之后两人虽相约在王守澄下葬浐水的那一天动手，杀尽王守澄党羽阉宦余孽，可这个计划最关键的部分，是要郑注亲率数百名凤翔军的精锐，以护送王守澄棺椁为名，暗藏刀兵，在葬礼上诛杀宦官。

　　计划若得成功实施，郑注不用想，肯定居首功一件，到时天子对郑注的宠幸和奖赏没准儿就会超过自己，就算不超过，李训认为，那郑注也必然会新账老账一起算，成为自己最大的威胁。

　　想要遏制住郑注的势头，避免郑注和自己在相位上一决高下、拔刀相向的唯一办法，只能是先下手为强，在铲除阉宦的同时，最好连郑注一块儿剪除，否则，两虎相争，断无宁日。

　　李训做下决定后，赶紧秘密筹谋了另一个计划，无论如何，他都得赶在十一月二十七日王守澄葬礼之前行动，以彻底杜绝郑注登上相位的可能。

　　李训招来自己的一帮心腹，包括宰相兼刑部侍郎舒元舆、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河东节度使王璠、京兆少尹罗立言等人，大家把具体的行动细节商量妥当，一个看似完美的计划便横空出世了，他们的行动，定在十一月二十一日，比王守澄葬礼的计划整整提前了六天。

　　对此，文宗李昂和郑注都还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十一月二十一壬戌日，唐文宗御临紫宸殿，准备召开例行朝会。

　　文武百官列班站定后，本来等金吾将军一如平时那样，高宣一声：“左右厢房内外平安”，然后百官们就可以奏事了。

　　可这时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进入殿中，并没有按规定奏报平安，而是奏称：“左金吾衙门后院的石榴树上，昨晚发现有甘露降临，这是祥瑞的征兆，昨晚我已通过守卫宫门的宦官向陛下报告，请陛下移驾前往亲自观看！”

　　韩约说完，当即三拜九叩，向天子大礼称贺，宰相舒元舆、李训也立刻站出来，率领百官一起向天子祝贺。

　　天降甘露，象征着天下太平，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祥瑞之兆，李训、舒元舆乘机进一步劝天子亲自去看一看，以便承受上天赐予的祥瑞。

　　天子李昂表示同意，因为他也感到异常惊喜，连老天爷都给他降了祥瑞，是不是说明他想要的太平盛世指日可待了？

　　李昂当即宣布，暂停朝会，文武百官随圣驾前往含元殿。

　　接下来，百官们便依次退出紫宸殿，来到含元殿内列班。

　　辰时刚过，文宗李昂乘软轿出紫宸门，到含元殿升朝，先命宰相和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到左金吾后院察看甘露，去查看的人过了很久才回来，李训向天子奏报说：“我和众人去检查过了，不象是真正的甘露，不可匆忙向全国宣布，否则，全国各地就会向陛下争相道贺。”

　　李昂说：“怎么还有这种事？”

　　大失所望下，李昂回头便命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率领诸位宦官再次前往左金吾后院察看，仇士良等人随即走出了含元殿。

　　宦官走后，到了这个时候，本来一切都是在按着计划进行，李训和舒元舆相互对视一眼，急忙传召河东节度使王璠、邠宁节度使郭行余上殿听旨。

　　计划里，王璠和郭行余是要各自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兵卒，在大明宫正门外的丹凤门等候，听到李训传诏，他们即带兵进入大明宫，与金吾卫里应外合诛杀宦官。

　　结果，传诏宣下后只有王璠率着河东兵来了，郭行余却是单枪匹马一个邠宁兵都没带。

　　李训感到了不安，对二人说：“快来接陛下的圣旨！”

　　带了兵的王璠紧张得两腿发抖，只敢远远地站着，一步也不敢靠近含元殿，没带兵的郭行余倒是拜倒在含元殿下听宣，眼见此情此景，李训明白了，关键时刻队友不给力，真的是要被他们给害死了！

　　含元殿出现了意外的时候，负责陪同仇士良的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也好不到哪儿去。

　　金吾卫衙门在含元殿左侧，仇士良到了地方后，没有看到传说中晶莹剔透的天降甘露，却看见韩约满头冒汗，脸色十分难看。

　　仇士良还奇怪地问道：“将军为什么这样？”

　　话音刚落，一阵风把院中的帐幕吹起，仇士良无意间瞥及有不少寒光闪闪的器物，兵器？仇士良满腹狐疑间，又听见帐幕后还传来兵器相撞的铿锵声。

　　仇士良何等机警，瞬间便反应过来所谓的天降甘露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陷阱，大惊之下，仇士良和身边的宦官们掉头就往外跑，跑到门边时，守门的士卒正想关门，被仇士良大声呵斥给吓住，门闩怎么也插不上，仇士良等人趁机冲出金吾卫衙门，往含元殿疾奔，向天子报告发生兵变之事。

　　李训看见，顿时急了，如今计划全部乱套，他也只能做鱼死网破的一搏了。

　　李训知道，把天子攥在手中，才能控制大明宫的局势，于是立刻呼叫殿外的金吾卫：“快来上殿保护皇上，每人赏钱百缗！”

　　而仇士良也抢着对李昂道：“事情紧急，请陛下赶快回宫！”旋即招人抬来软轿，自己迎上前去搀扶李昂坐上銮轿，和手下的宦官拥着天子冲断殿后面的丝网，向北急奔而去。

　　李训情急之下，冲上去抓住轿杆，对李昂大声道：“我奏请朝政还没有完，陛下不可回宫！”

　　此时，罗立言率领京兆府担负巡逻任务的士卒三百多人从东边冲来，李孝本率领御史台随从二百多人从西边冲来，一齐登上含元殿，他们都是来助援李训的，因此一入含元殿，就对着那些来不及逃离的宦官挥刀便砍，顷刻间十余宦官倒在血泊中，大声喊冤，哀叫四起。

　　天子的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向北进入宣政门，李训跟着死死地拉住轿子不放，还不停地急叫天子落轿，李昂此时早吓得失魂落魄，哪里肯听？遂又急又怒地呵斥李训，要他住口，仇士良手下的宦官郗志荣乘机奋力给了李训当胸一拳，将李训打倒在地，李训还没等爬起来，天子的銮轿已经进了宣政门，大门随即关上，宦官们知道自己安全后，全都高呼万岁。

　　一片混乱中，宫里的文武百官皆是各自逃命，作了鸟兽散，李训见天子已入后宫，意识到行动彻底失败，赶紧换上了随从官吏的绿色官服，骑马而逃，一路上还故意大声抱怨：“我犯了什么错要被贬逐！”借以掩人耳目。

　　果然，各宫门的守卫一路放行，也没有怀疑他。

　　宰相王涯、贾餗、舒元舆回到政事堂，尚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还在相互商议说：“陛下大概过一会儿就会开延英殿，召集我们商议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