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284.因祸得福
梁厚本毫不在乎:“你又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又没犯什么了不起的大罪,无端遭此横祸实在命运多舛,我凭什么不收留?”
郑中丞放下心来,抹了一把泪痕道:“多谢恩公,只是我怕恩公因为一时心善,将来会给恩公带来不幸,不知恩公家眷……”
梁厚本道:“我尚未娶亲,家中人近日你都看见了,就我和家童,所以不用担心会祸及我的家眷之类,我横竖就这一条命,为姑娘无论冒什么样的风险,皆是我梁某心甘情愿!”
郑中丞更是感激,“我在深宫十数载,对我好的,有信有义的人,也就刚才提及的阿翘和湄遥两人,未曾想,此次不幸中的万幸,竟能让我又遇上一个有信有义的人,恩公,请受小女一拜!”
“诶,别!”梁厚本赶紧拉住郑中丞,“你都拜过多少次了?我说过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唯举手之劳而已!”
郑中丞被对方握住了柔夷,心头震了震,一双秀眸秋水般清溢,满目含情,“恩公,我如今也没了别的去处,如蒙恩公不弃……小女子自入深宫十数载,每日莫不是与琵琶胡琴为伴,至今尚未有婚配……”
“别说了。”梁厚本不由得攥紧了手中柔夷,有些激动道:“那日我打开棺木之时,一见你的容颜便止不住心动,只是担心你会觉得我乘人之危,又自愧难与姑娘的美貌相配,故一直未敢多想,如今姑娘提出,看来是上天眷顾,有意成就我梁某一段美满姻缘啊,菀儿,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照顾你一生一世,啊?”
郑中丞笑了,喜极而泣:“恩公果然是个性情中人,老天待我不薄,没想到竟让我因祸得福……”
数日后,湄遥收到了一张红贴,拆开后,连连惊讶万分地叹道:“诶,因祸得福,菀儿的喜事儿,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转手给身旁的李瀍看后,忙向宫中带去了这一年他们所遇到的最大的喜庆,并另托人将一些贺礼悄悄地送到了昭应县。
因郑中丞的身份以及死而复生的消息生怕暴露,所以这一场低调的喜庆,只能在当事者几人中,默默地分享着喜悦与祝福。
梁厚本对郑中丞极是体贴,夫妻俩和和美美地过了一段日子,梁厚本便去崇仁坊查找郑中丞在宫中所弹的那面小忽雷,毕竟郑中丞与琵琶、胡琴久已为伴,日日闲在家中,也是十分技痒思念。
小忽雷果然还在崇仁坊赵家,梁厚本出了很多银两贿赂乐器匠,到底是将这面琵琶私自买下,梁厚本带着琵琶回到家中,郑中丞欢喜不尽,抚摸着琵琶,又不禁泪流不止。
得回了自己的琵琶郑中丞却是不敢在白天弹奏,生怕被过路往来的人听见了去,只敢在夜半时分,轻轻地拨弄几曲,以慰曲技心头好。
转眼入秋,本来一直相安无事的夫妻生活未料意外发生了转变。
一夜,月上中天良辰美景,郑中丞与梁厚本在花前月下对酒畅饮,酒酣耳热之际,郑中丞心情畅快,忍不住抱上琵琶为梁厚本奏了一曲,这本是夫妻情趣相携,欢愉雅兴,梁厚本甚至还随性拈了几句诗以附和,可赶巧,此时节正是秋猎之前黄门走狗放鹰时,有位放鹞子的太监从梁厚本的家门前经过,闻听琵琶,不由得驻足。
太监趴在墙外偷偷地仔细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诧异,那技艺婉转犹如珠落玉盘的琵琶曲,分明只有宫里的郑中丞能弹得出来。
于是太监摸到门缝处,往内中一看,顿时惊呆,已死去的郑中丞竟好端端地坐于院中,眉目流光巧笑靓兮,纤纤玉手正于琵琶上轻拢慢捻。
第二天,这太监便将所看到的一切上报给了李昂,李昂在赐死郑中丞后,其实常常追悔莫及,想当日也未容得郑中丞一辩,就在盛怒之下赐死了技艺妙绝、曲声动容的难得佳人,每每思及,李昂是懊恼不堪,自责不已,闻听郑中丞居然还没死,李昂当下惊喜过望,便命中官去查明原委。
郑中丞被接回宫中,李昂亲自向其询问了获救的前后经过,郑中丞一五一十道来,李昂不禁感慨,原来世间还是有梁厚本这样有信有义的男子,遂问郑中丞:“如果朕既往不咎,往事不追,你还愿意回到宫中来吗?”
郑中丞道:“奴家自是愿意侍奉于御前,可奴家已与梁公定下百年携好,梁公与奴家有恩,奴家不想相负。”
李昂欣然道:“自然,是朕有错在先,朕也愿意成就你们一双璧人,你如再入宫来,就按宫中例制,逢着宫中内人会亲之日,便可出宫夫妻团聚,又或者他入宫与你相会均可,你看如何?”
郑中丞想了想,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苟活着,也不用再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抚琴了,而且既能继续施展自己的技艺,还能与梁厚本连理共枝,可谓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立时应了李昂,高高兴兴地回了宫。
宜春院里郑中丞见到了阿翘,抱着阿翘又哭又笑,阿翘只是笑叹不语,把郑中丞的柔夷掰开后,阿翘才道:“现在好了,你呀,算是运气好,天意成全,再加上天子思念你的才技,要不然……”
郑中丞抹着泪也道:“是啊,没想到我的人生也是大起大落了一番,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宫里,阿翘姐姐,你和湄遥的情谊我都会惦记着,以后我们要一起好好过下去!”
“唔。”阿翘搂着郑中丞淡淡地笑:“你跟我们过什么,你和你的梁公才要好好过呢!”
“不管!”郑中丞红着眼睛嘟囔道:“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才知道活着的可贵,才知道情义的难得,不管你们谁,我都会要好好珍惜!”
“是啊,活着可贵,情义难得!”阿翘欣慰地拍着郑中丞的肩,望向头顶的天空,天意弄人,世事难料,郑中丞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不知十六宅的湄遥,会不会也有殊途难料的一天?
趁着入宫探望郭贵妃,又是宜春院内人会客日,湄遥同阿翘以及郑中丞好生地聚了一聚,当然最主要的是,郑中丞一定要湄遥和梁厚本见上一面,她想让湄遥看看她嫁的是一个怎样的人,更想让湄遥分享她的幸福与喜悦。
喝过了几盏茶后,阿翘对郑中丞道:“你们夫妻俩也是相望半个月才能聚一回,现在湄遥人也见过了,咱们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我看你还是领着你家相公回屋享受享受二人世界吧,要不,梁先生该怪我们不知分寸,把你们夫妻团聚的时间全都耗完了。”
“怎么会?”梁厚本笑道:“几位姑娘全是性情中人,和菀儿又亲如家人般,某与几位相处正洽,其乐融融呢,哪里会见怪?”
“好啦好啦!”湄遥道:“阿翘说的是,你们宫里宫外的相隔着,不比寻常夫妻,所以见面的时间就愈发珍贵,赶紧回屋去说说私房话吧,攒了半个月的思念,要憋在肚里会憋出毛病的!”
一句说得几人全都吃吃笑个不停,郑中丞瞥了梁厚本一眼,回眸对湄遥道:“那好,我猜二位姐姐必是也有私下里的话要说,才赶菀儿走的,那我和梁郎就不多扰二位了,湄遥姐姐,记得以后时常过来走动走动,不要一年半载的,都忘了我们姊妹。”
“知道了!”湄遥笑着目送郑菀儿拉走了梁厚本,夫妻俩你侬我侬,真是小别胜新婚。
阿翘替湄遥又续上了一杯热茶,道:“我知你这些年,经过了不少风波,在十六宅过得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那么快活逍遥,上次去十六宅找你,为了菀儿的事儿,匆匆忙忙也顾不上多问你的情况,可我也瞧出来了,你好像有很重的心事?到底是有什么让你郁闷不痛快的?”
湄遥叹了口气:“我还好,五郎对我一直情深义重,宠眷不衰,要说郁闷不痛快,你也明白,我在五郎身边,难免不受皇室与朝廷风波的波及。”
“是啊!”阿翘点头,“从你离开宜春院,想想这么多年,朝廷发生了多少事儿?别的不说,单说去年的甘露之变,连我们宜春院的人,都吓得呆在屋中战战兢兢,不知道那一把屠刀会不会就杀至眼前。”
“阿翘……”湄遥沉声唤了句,转念想了想,道:“你留我单独说话,该不是为了那日的许诺吧?”
那日阿翘求湄遥帮忙寻找郑中丞的尸身,曾说但凡有用得着、用得上她时,她愿为湄遥在所不辞,以湄遥对阿翘的了解,深知阿翘是个绝不愿意欠下人情的人,她既承诺了,即使表面并不对湄遥多言谢,但一定会想方设法兑现诺言。
果然,阿翘也不遮掩,痛快地答道:“是,湄遥,这些年我们各自为生,一晃就过了十余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