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285章285. 再度携手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285章285.再度携手

  “十余年里……”阿翘沉静地看着湄遥道:“无论是乐桐还是慎珠,她们的故去,我均未敢有半句言辞,因为她们的命运遭遇,我全都无能为力,而对你,湄遥,我也没有帮上过一点忙,可是我虽身在宫中教坊,也不是一个全然不知天下家国大事的人,眼见年年朝廷动荡,无论是权贵显达,还是小民百姓,都是在岁月的荒芜里,凄风苦雨,勉力维艰,相见身为皇室一脉的你们,更是苦捱难过!”

  湄遥垂下头,她们除了苦捱生涯,还会眼见着亲朋一个个在命运中走失、离散,甚至天人永隔,说句最通俗的话就是,岁月渐渐老去,她们不过是一叶飘萍,随波逐流,沉浮难自持。

  阿翘又道:“既然怎么样都是在凄风苦雨里勉强捱着熬着,十余年都这么过来了,剩下的余生也似乎一眼就可以望到头,那么我希望,湄遥,倘若有生之年,你们还想做点什么,我还能再为你做点什么,你都不妨与我直言。”

  湄遥苦笑:“我能做什么?不过是与五郎在十六宅昏聩度日罢了,说起来,和在宜春院好像也没有多大差别,天天一睁眼,过得都是重复的日子,晃过了一日日,一年又一年,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阿翘看着湄遥没有说话,半晌才道:“湄遥你和五殿下都是聪明人,曾经我也记得你是个不甘于人后,不甘困于现状的人,现在,你还是当初那个邯郸城来的王湄遥吗?”

  湄遥笑了:“世易时移,人都是会变的,但有些东西,是本心、本性也,无论时间再怎么转变,那些本心、本性也不会变。”

  “那就好!”阿翘叹了口气,“你不必过多顾虑,湄遥,因为我了解你,才会问你,曾经圣上雄心壮志,想要振兴大唐,故而让我们云韶院参与编写能重现大唐最辉煌时的曲乐乐谱,可现在看来,那又如何,根本于事无补,现如今圣上不仅自己意志消沉,再无重兴原先雅乐的兴致,整个宜春院也受到了北司的控制。”

  “噢?是吗?”湄遥诧异道:“北司连兴雅乐也要管制?这又是为何?”

  阿翘道:“还不是因为圣上原先的抱负与企图为北司所识破?于是一并迁怒于我们这些乐官?你知道吗,仇士良曾历数圣上的过失,且指着圣上身边的尉迟璋说‘不为学士,不得更坐此’,而圣上除唯唯诺诺的应承外,竟自甘俯首,不做辩解,想尉迟璋虽未因之获罪,然北司取缔雅乐建制活动的心已决然,仇士良在曲江新造紫云楼彩霞阁,打算以百戏于钱台门迎之,就是想大兴俗乐,以声色困住圣心,你瞧着吧,现已传出风声,参与法曲编纂的乐官们被遣散,不过就是这一两月,迟早的事儿。”

  湄遥沉默,甘露之后,不仅南衙成了北司的依附品,甚至宫廷曲乐也成了政治争斗中的控制品,在一片受制于人的压抑与沉闷中,难怪阿翘会试探她的心思。

  湄遥细细地权衡了一番,道:“如今时日艰难,大概我们谁的日子都不好过,阿翘,你的担忧我理解,然而我真的不知道,在这种艰难中,什么才是我们的希望,我们一介女流之辈,除了苟且偷安,又能做什么呢?”

  阿翘苦笑:“是啊,我本来以为你会比我有见识有主意呢,看来我们也只能继续苦捱下去,不知哪天是个头,也不知哪天就会遭遇祸从天降的命运。”

  “阿翘!”湄遥拉了阿翘的手,“你想没想过,离开皇宫,远走他乡,去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阿翘看定湄遥,缓缓摇了下头:“我能去哪里?你是晓得的,我从前是吴元济的宠妾,吴元济身败被斩首,我也被没入掖庭,在宫里总算有事做,有饭吃,衣食无愁,还能整日抚弦弄曲,做我喜爱,或者说是唯一擅长的事儿,真的出了宫,外面兵荒马乱纷争不断,何处又是世外桃源,能过与世无争的恬淡生活?”

  “可是皇宫里头,遭遇像郑菀儿,或流配或杖责或赐死命运的艺人何其之多,但像菀儿那般运气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恐怕也就只有她了。”

  “没错。”阿翘道:“但是像菀儿,也还是愿意回到宫里来,为什么?我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们人生最好最美的时光,都是在这宫里度过的呀,这就是我们的命,除非迫于无奈了,被宫中遣散了,谁又想流落到外间,过漂泊不定的日子?再加上在宫中待得越久,越发年老色衰,那些被遣出去的宫人们,会沦落到怎样寄人篱下的地步,你又不是不知道?寄人篱下,就比提心吊胆地待在宫中更好吗?”

  湄遥知道,阿翘说的是实情,一些人成了家养的私伎,一些人则去民间私坊教授琴艺,如果没有积蓄,生活无以为凭,沦落尘世也是她们无法选择的命运,稍好一些的,也不过是在寺庙中残寄余生。

  湄遥有些后悔,她不应该起这个话头,原本是想让阿翘摆脱现状,去过另一种生活,然她在十六宅待得实在年头久了些,竟就忘了,摆脱如今的现状,只不过是进入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

  “抱歉阿翘!”湄遥不得不道歉道:“我是想你过得更好,不忍见你在宫中这么孤老下去,所以才……是我思虑不周,阿翘!”

  阿翘再次摇首:“傻丫头,我还不了解你的心吗?你不用跟我道歉,更不用顾念我,真的,我像现在这么活着,没什么不妥,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回想起一些前尘往事,我都觉得在宫中这十余年,太像一个悠长的梦,恍恍惚惚,日月蹉跎,总有一天,到这个梦醒的时候,我或许会发现,自己的一生,除了抚弦弄曲,什么也没做过。”

  湄遥细细地打量阿翘,十余载过去,阿翘似乎也没留下多少岁月侵蚀的痕迹,她的皮肤还是那么柔润细腻,妆容还是那么清淡雅致,除了……除了眼角不经意地,生出了一些细小的尾纹。

  湄遥暗自叹了叹:“其实我和你还不是一样,十余载,除了眼见着亲朋、熟识的人,来了又走,一个个离去,我又做过什么?”

  两个女子相顾而望,兀自怅然,人常道生于安乐,思于忧患,她们反倒是安于忧患,思及已成自然,不过度的一日算一日,既茫然,又庸碌。

  湄遥终于道:“阿翘,如果你真想帮我的话,能帮我的话,以你的身份,是否方便接近天子?”

  阿翘本是茫然的眼神,闻听此言,双瞳一点一点收缩,她凝了眉道:“你的意思……”

  湄遥笑笑,故作轻松道:“十六宅和宜春院没什么分别,我们都是整日圈禁在一处,无论宫里出了什么事儿,我们都是后知后觉,等到事情发生了,我们又都只有糊里糊涂受人摆布的份儿,阿翘,如今天子和我们差不多情形,他也受制于北司,无论出行,还是言谈举止、行事论话,皆为北司所掌控,我们所听到的,看到的,可能都不是出自天子的本意,而是由北司代为发授天子令,所以,如果我们能得知天子真实的心意,或许就能为朝廷筹谋,为天子做一些事儿了。”

  “天子真实的心意?”阿翘沉吟道:“那也得有接近天子的机会,能得到天子的信任,才能窥测圣上的心思啊?”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知阿翘你有没有法子?”

  阿翘第三次摇头:“我不知道,一时里也没法回答你,湄遥,天子经常在内禁独自转悠,却很少与人打招呼,就更别说与人言谈了,至于天子诏宜春院的人去献曲献歌舞,你很明白的,那种场合,根本无法更进一步接近天子,何况还根本不会轮到我去献曲呢。”

  “要想接近天子,当然得寻觅私下的时机。”湄遥道:“最主要的是,我与五郎,都很担心天子的境况,你想,连我们都过得如此压抑,小心谨慎,天子被困于禁中,该是何等焦虑忧郁?”

  阿翘沉默了一会儿,对湄遥道:“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但要试过了才知道有没有用,湄遥,你和五殿下的心,我可以理解,然我只能答应你去试一试,如若不成,你也不要怪我。”

  湄遥听了,顿时露出喜色,她很清楚,阿翘如果答应尝试,心中必是已经想到了法子,就像当日,自己也正是因为阿翘的帮忙,才能一下子从宜春院的新人中脱颖而出,受到穆宗的宠眷。

  阿翘固然心性清淡,懒理尘俗杂事,可她的聪慧与探悉人心,往往都能令她在想要达成某事时,比别人更洞悉先机,能一下子抓住别人想不到的捷径。

  湄遥赶紧一把攥了阿翘的手,喜道:“太好了,能有阿翘你帮忙,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