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294.西市密会
李瀍停了一下,道:“所以抛出他们二人来,也算抛砖引玉,我倒要瞧瞧仇士良如何动作!”
湄遥没吱声,在眼看快进入十六宅的路口,湄遥忽然道:“那我该如何答复阿翘?”
李瀍微微一愣,半天才道:“容我再想想。”
前些天,阿翘从宫中又一次传出消息,刘楚才、张十十等人的确是杨贤妃的人,不过确凿的证据却不好收集,因为与二人秘密连通的人,是杨贤妃身边的贴身宫娥,就算能指证那宫娥,估计宫娥打死也不敢说出是受杨贤妃指使,是故她也没有办法再继续深入追查了。
另一桩事则是,李昂在召见阿翘时,曾向阿翘抱怨杨贤妃近日不断进言,请立穆宗之子安王李溶为皇太弟,也即推举安王李溶为东宫,此让难以拿定主意的李昂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湄遥知晓,临到这个时候,阿翘传信,除告知他们消息外,更多是想向湄遥讨个主意,想知道他们要怎么办,如何动向。
然几日过去,李瀍似乎一直都在彷徨犹豫。
事关重大,走错一步都可能全盘皆输,所以李瀍彷徨犹豫,湄遥同样不敢轻率复信,他们要该怎么办,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杨贤妃嫁给李昂多年,因始终没有生育,故而多年前还在十六宅的时候,就和安王李溶走得很近,当时安王还小,得到了杨贤妃不少的照顾,显见与杨贤妃,比太子李永更有感情。
李瀍和湄遥回到十六宅后,一连三日闭门不出,最后他们想,如果确凿证据追查不到,那不如就由人在圣上跟前暗示好了,太子李永死得本来就可疑,若让多疑的李昂更生不安,或许没准儿哪一天,那积压在李昂不动声色外表下的愤怒就会借题发挥。
当然,此种暗示不能由阿翘一人去做,阿翘最多可以向李昂暗示一下隶属宜春院的张十十有些不对劲,可另外的杂工,则要找别人去提醒李昂才行。
至于东宫的册立,李瀍本来就和自己的八弟不甚和睦,加上因李永的死,认定杨贤妃太过心狠毒辣,手段卑鄙,于是他让湄遥复信叫阿翘无论如何,也要想法打消李昂立李溶为皇太弟的念头,无论如何,至少也不能让心很毒辣的杨贤妃得逞。
阿翘到底是聪明人,收到了湄遥回传的消息,顿时就明白了,李瀍果然并不是一个甘居王爷之位的人,她如果为了湄遥继续在宗身边待下去,那她也是时候,得为自己另考虑一条后路了。
另逢着一月的探视日,阿翘同样让出宫的郑中丞替自己给湄遥捎了些东西,逢着这月的第二次探视日,阿翘向宫里告了假,自行出宫到了西市。
转进西市故友的铺子,故友将阿翘引至楼上里间,掀开帘子,阿翘一眼就看见在里面久候的湄遥。
两人相见,也不顾得多相寒暄,阿翘开门见山道:“湄遥,如果有朝一日你的心愿达成,可不可以也帮我达成一个心愿?”
湄遥问何事。
阿翘道:“我仔细想过了,以前你问过我的话,想不想离开皇宫,走到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并不太平!”湄遥凝视着阿翘,并不解阿翘的意思。
“但觅得一方清静,或许还是可以的。”阿翘道:“皇宫里的是非太多,如果身染其中,就很难指望全身而退,欲想抽身脱出,只能趁早!”
湄遥吃了一惊,以为阿翘萌生退意,便问道:“你是害怕了么,阿翘,如果你不想继续了,我也不勉强你!”
阿翘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从随身携带的匣子中,取出一管碧色玉笛,递给湄遥,“你可还识得此物?”
那是一管长笛,湄遥隐隐觉得,是好像曾在何处见过,但一时里却又想不起,只得道:“是阿翘朋友所赠?”
“我用你送我的那支玉笛与其相换!”阿翘沉声道:“想你不会怪我吧?”
湄遥更是怔住,遂想起刚入宜春院时,阿翘并没有自己的乐器,她见阿翘喜欢她从邯郸带来的那支玉笛,便赠与了阿翘,而她们俩的友情也因玉笛开始,到她离开宜春院时,尚看见阿翘时时将那支玉笛携在身边。
湄遥突然明白了什么,问阿翘道:“什么时候相换的?”
“一别成永远的时候!”阿翘清澈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层朦胧之色,如雾如烟。
“尉迟璋尉迟大人?我不明白……”湄遥越发疑惑道。
“尉迟璋调任回来,天子曾多次与之密谈,后来我在天子口中探得,天子确实向其咨询了立储之事。”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阿翘?”
“尉迟璋任用为官之时,我念及与他多年的情谊,前去相送,他对我亦是……总之,当时我们互赠玉笛,都是自己最心爱之物,他亦信誓旦旦,将来或可以接我出宫纳我入府,我没有答应,反劝他以后少参与帝王之事,毕竟有甘露之变的教训,哪想他重又被天子召回后,竟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如今竟为立储之事出谋划策……”
湄遥看着阿翘:“如今宜春院中人,被卷入内禁纷争的甚多,别说尉迟大人深得天子信任,连张十十她们不也参与了太子案吗,阿翘,其实我并不想将你牵涉到这里面来的,我……”
阿翘做了个手势,打断了湄遥的话,她静了片刻才开口道:“我说的一别成永远,并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们所处的立场不同,从此……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不可能走到一条路上了。”
“你是说……”
“天子透露,尉迟璋颇赞李成美,认定李成美比安王李溶更具太子之资!”
湄遥转了下眼珠:“我们的立场并没有不同……阿翘……”
阿翘摇首:“我清楚你们为何反对立安王,安王与杨贤妃过从甚密,若安王继位,朝政不免落至杨贤妃、杨嗣复一党手中,而李成美尚年幼,郭贵妃也没有结党营私的迹象。”
“但是……”阿翘话锋一转道:“湄遥你今天实话告诉我,这是不是你们的权宜之计?五殿下是不是有更大的图谋?”
湄遥不妨阿翘猛丁一问,瞪圆了眼珠,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阿翘已在湄遥的眼眸中看到了答案,兀自叹息道:“果然……”
“阿翘,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说的更大的图谋是什么,我听不明……”
“湄遥!”阿翘正色道:“你对我都还不相信吗?五殿下表面什么都不在乎,诸事不理,可是从他如何对你,我便明白他其实稳重内敛,绝对是个坚定且有主张的人,要我说,这大唐将来的天子,五殿下比安王比李成美都合适!为什么,安王和李成美都太容易为人左右,根本不具独断国事的能力,五殿下却不同,他隐忍了这么多年,无非不就是为了宝剑锋从磨砺出吗?相信我,湄遥,今日你我之间的谈话,我阿翘就是死,也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顿了下,阿翘沉声道:“现在你告诉我,五殿下是不是想抓住这次时机?我想听你一句真话,湄遥,如果你还当有我这么个朋友的话。”
湄遥愣着眼珠,终是缓缓地点了下头。
“所以,假若是权宜之计,无论谁最终被立上太子,我都还得继续给你们通风报信,帮你们另寻机会……”阿翘似乎泄了一口气,在案榻上委顿了半截身子。
“我知道此事凶险之极,稍有差错……”
“当初是我自己答应为你和五殿下,为大唐做点事儿……”阿翘第三次打断湄遥,兀自道:“既然选择了你一方,我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因此,我和尉迟璋,到底还是会利益相争,各成路人……”
“阿翘……”
“各成路人都算是最好的结果了!”阿翘一脸的清冷之色:“恐怕还有比成路人更悲惨的下场,一旦最终的继位者登上帝位,我和他之间,很可能不免你死我活……”
湄遥蹙紧了眉头,瞪了阿翘半晌,忽然问道:“你那时为何没答应尉迟大人?”
“我早已将世事看透,我到他府中跟了他又能如何?他府中早有妻小,虽与我情意相通,可真沦落到世俗生活,倒反没了如今的曲乐知心。”
阿翘长叹一口气,转而道:“不提这些了,我今儿约你见面,除了想从你口中听得一句实话,让我好拿捏处事的分寸,另外就是想讨你一个承诺,湄遥。”
湄遥想到阿翘开头一见面提及的心愿,道:“若我力所能及,定不遗余力!”
阿翘点点头:“自然是你能帮我办到的,我没有什么过多奢望,最开始的那句话我再问一遍,若有朝一日,五殿下和你得偿所愿,能不能放我出宫去,并帮我寻一处香火寺庙,让我以度余生?”
湄遥没答,看了阿翘半晌:“你是不是问错了,阿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