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296.临终托孤
湄遥深知李瀍脾气,有心将李瀍拉了一旁道:“如是硬将礼物退回,会不会让仇士良觉得我们不给面子?”
李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湄遥便去跟那些送礼来的人道:“仇公乃朝廷栋梁,换了谁都会不遗余力施救,还请你们回去转呈仇公,万勿将此事放在心上,若真是有心相谢,以后不免还请仇公多多照应!”
来人无奈,只好将礼物带回,仇士良看着被退回来的谢礼,沉吟良久。
而此同时,内禁之中关于立储的问题,仍是令李昂不胜心烦,他也知道如果储君之位不早早定下,朝廷之中,就会一直人心惶惶,但杨贤妃日与夜地不断夸耀安王李溶,甚至多次将李溶召入宫中款待,也让李昂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于是连杨贤妃的居殿,他都不大愿意去了。
李昂心里的别扭究竟源自于何,可能也只有李昂自己最清楚,至有一日,阿翘在陪李昂歌舞品宴间,说起昔日穆宗在时,穆宗与李湛、李昂等诸皇子以及皇亲国戚们盛宴的情形,并看似无意地感叹了一句道,“想昔日父子相处和乐融融,念如今,倘是太子还在就好了!”
一句话顿时让李昂猛醒,他努力想维护的皇族亲慕,其实什么也没做到,如今父辞子逝,兄弟凋零,那过往的,即使是表面的和乐融融,也再回不去了,他所执政的近十四年时间,只落得个孑然孤魂,游荡在重重宫阙,踯躅到死。
李昂面不作声色,内里早已心痛如绞,人生在世,苦多乐少,于政务,天下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难民无数,他却无能为力,以致于只好孱弱的跟朝臣们说:“朕实无帝君之德,要不你们推举有贤才的人为君吧。”
而于家事家人,他又做了什么?“随风秋树叶,对月老宫人”,谁想他一介天子的命运,和那些孤独终老的白发宫女,竟没什么区别。
李昂在这一刻,忽然下了决心,也做了决定,大唐的储君之位,是该归于正道了……
本来也是,如果不是十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他被一顶小小的肩舆抬出十六王宅,他也不会肩扛上中兴王朝的抱负,以为自己将会带来一个气象万千的大明宫。
事实证明,倘若皇兄李湛不被太监们害死,子继父位,他可能如今都还待在十六宅,每日诗书礼卷,怡然度日,十多年前意外的继位,当时还当是自己的幸运,现在看来,则更像是一种宿命的诅咒,他于这宿命的诅咒中,已太累,已再无力挣扎了!
开成四年十月十八日,李昂突然下诏,立敬宗之子、陈王李成美为太子。
立太子的第二天,李昂到会宁殿看杂耍表演,看到一个童子表演高杆攀爬时,见童子在上面表演,下面一个男子不时地在高杆附近来回走动,一脸的惶恐不安,李昂十分好奇,便问左右,“这是何人?”
阿翘正服侍在身侧,答道:“那个男子是攀杆童子的父亲啊!想他定是担忧孩子会不小心会摔下来,故而在四周走动,以便随时接住孩子,还请圣上勿要怪他,体恤他一个做父亲的心吧!”
李昂闻听,当即潸然泪下,在众人面前失声道:“一个普通的父亲都能如此护子心切,朕贵为天子,却连一个儿子都不能保全!”
阿翘怔住,轻声唤道:“陛下……”
一边朝场下使了眼色,让孩童停止表演,和其父到天子跟前叩礼。
李昂问孩童,小小年纪攀杆高爬可曾害怕,孩童尚是不知事的年纪,自然摇头答:“不怕!”
阿翘趁机在旁道:“这般大的孩子,哪里晓得轻重厉害,倒是做父亲的,明白一旦失手,便是再也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自是每次都会心忧不已!”
“是啊!”李昂若有所思,失神地重复道:“这般大的孩子,哪里晓得轻重厉害?若是身旁无人护佑,可不就……”
赏了那对父子,李昂仍是心戚神伤,摆驾回宫的途中,阿翘柔声道:“陛下万勿太过伤心,当年太子是浑噩了些,但他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可怜小小年纪,身边的人也不好好教导,反只告发他的不是,结果……然往事已逝,陛下还是不要再执念难忘了!”
“往事已逝?”李昂悲从心起、怒从胸来,“自太子无辜枉死,朕从来就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你叫朕如何不执念?如何放得下?”
当下回宫,就命人将刘楚才、张十十等十余原太子身边的人全部缉捕,待犯人带至面前,李昂指着他们怒骂道:“害死太子的就是你们这帮人,如今新太子册立,你们是不是还想继续诟陷新太子?”
阿翘看着眼前的一切,此时终于明白,原来宗李昂早就清楚太子的死因为何,要不然他绝不会说出“继续诟陷新太子”的话,李昂分明清楚太子之争才是李永早夭的祸源,但他却为了后宫的那个女人,居然一直隐忍到今天,阿翘有些不寒而栗。
两日后,怒怨难平的宗李昂,将缉捕的一干人等全部斩首,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刘楚才、张十十之流,无非是受人指使,真正的幕后罪魁却仍在后宫中搬弄是非,可宗舍不得动那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女人,便只好将满腔的悲愤发泄在了一众爪牙身上。
然而发泄也并不能让李昂绝望痛苦的心境稍稍平复,数日过去,李昂终于在难以排遣的抑郁和哀伤中病倒了,且自此一病不起。
开成五年正月深冬,病榻上的李昂颤巍巍地举起了一只手,在透过窗棱的薄光中,他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只是,他勉强支撑着,还要去做完他人生的最后一件事。
守在李昂榻侧的杨贤妃,见状忙知解圣意般地附身过去,在李昂耳畔道:“陛下莫急,已经传诏下去,他们,很快就会赶到了!”
他们,自然是指朝廷的两位宰相,杨嗣复和李珏,李昂听了,沉沉地点了下头,放下胳膊,缓缓地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扰攘的朝堂从来人心险恶,纷乱如麻的朝事让李昂耗尽了最后的心力,他一路走来,走得跌跌撞撞,终于憔悴倒下,带着无尽的怅然和懊丧,可不甘心又能如何,他,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昏沉了多久,重帷便殿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杨嗣复、李珏匆匆赶到,带着微喘立在幕帘外,枢密使刘弘逸、薛季稜亦立在他们身后。
随着一阵轻咳的提醒,李昂慢慢撑开沉重的眼皮,虽然依旧昏沉恍惚,他还是示意四位近臣上前一步,聆听他的遗命。
李昂双唇翕动,声音已经极度虚弱,他最后的圣旨是,要求宰相和枢密使奉侄儿李成美监国,暂理朝政,且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可以柩前继位。
杨贤妃听着李昂的旨意,内心充满了失望,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太和殿,就是希望天子撒手尘寰之前,能够改变初衷,立安王李溶继位,但李昂的遗命,让她多年来所有的努力,都幻化成泡影。
杨贤妃失望之余,无奈将求救的目光转向杨嗣复,却不知杨嗣复固然曾暗中向她表示,愿意拥戴李溶为新君,但此时此刻杨嗣复已被授命为辅政监国,是不是李溶被推立,于他已经无关紧要了。
所以杨嗣复面色冷沉如水,对杨贤妃投来的目光丁点回应也没有,很快,便和其他三位大臣,一起离殿去准备后事去了。
别宫离院三十六,清清冷冷的大明宫寒冬,再一次上演着人世间的生生死死,离合悲欢,梓宫要预备白蜡,以更换宫中的所有红烛,还有妃嫔宫眷、武百官需要换上的白色孝衣,宫内宫外许多地方需要布置的白幡素幔,以及丧仪中还有千百样物品,少一样,谁也担不起干系,内侍省、礼部,连同掖庭宫的宫女们,在压抑仓惶的气氛下,仍不得不开始忙碌起来。
太和殿外很远的地方,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品阶较低的官员,人心惶惶的时刻,大家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太和殿的消息,说的不好听,自然就是那一声天子驾崩的宣告,总归迟早要来的事儿,他们只能耐着性子等着,谁也不敢擅离。
但敏感的人注意到,两位宰相、两位枢密使被召到寝宫,四位大臣中,竟没有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的身影。
这,是天子有意为之,还是天子混沌间出了纰漏?窃窃私语的官员们不知,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疏漏,大明宫的格局便已充满了未可知的变数。
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而近,两位紫衣金带的高品宦官在一群手下的簇拥下,匆匆走过,刚才还絮絮而谈的大小臣工们都闭上了嘴,目送着他们朝东偏殿走去。
东偏殿内灯火辉煌,气氛却比寻常更是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