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297.血腥登基
刚刚被天子托孤的四位内外大臣,杨嗣复、李珏、刘弘逸、薛季稜神情肃穆地端坐在一起,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其实也并不想等,然到了这种事关重大的时候,他们也深知,如果不将消息知会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很难保会不会在天子驾崩之时,宫中再将掀起腥风血雨,毕竟,甘露之变的教训,实在太惨烈了,南衙早就附从北司凭断,他们四人,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独擅天子意?
门帘“哗啦”作响,两个紫衣金带的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屋子,正是让宫中无数人畏如蛇蝎的神策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
见状,屋内的四位大臣纷纷起身致礼,仇士良和鱼弘志微微颔首示意,寒暄了两句落座后,几人免不了真真假假地唏嘘感慨了一番。
接着,薛季棱小心翼翼地提到天子遗旨让太子李成美监国,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且寒气顿起。
半晌鱼弘志冷哼了一声,带着牙酸的意味道:“诸公深得圣人信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还商量什么!”
“只是……”薛季棱还来不及解释,就被鱼弘志尖锐的嗓音打断。
鱼弘志道:“圣人病重,神明渐衰,有些话也不一定可以当真啊……”
不当真?什么意思?屋内的四位大臣全僵住了,明显的风向不对啊!
倒是李珏镇静些,马上回了一句道:“太子‘言皆中礼,行不违仁……宜回朱邸之荣,俾践青宫之重’,这是去年册立东宫的诏书,早已颁布天下,尽人皆知,那时候,圣人神智可是清楚的,现在就是没有圣旨,我们奉立太子监国也是顺理成章!”
鱼弘志嘿嘿一笑,轻松地说:“不见得吧。太子殿下年纪太小了,恐怕无法君临天下吧?况且,来的时候太医告诉我,太子可病得不轻……”
李珏闻听脸色微变,斩钉截铁地打断了鱼弘志:“太子位已定,岂得中变!”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仇士良不禁心头一阵冷笑,他早知道真讲道理起来,他们怎说得过李珏等人?于是他也懒得废话,霍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算是道别,抬腿就往外走去,只在踏出门槛前抛下了一句道:“册立太子的典礼到现在都还没有举行吧?陈王还是陈王,不是什么太子!”
原来,头年立陈王李成美为太子的诏书颁布后,李昂就一病不起了,因此太子的册立大典也就迟迟没有举行。
李珏还想争一争,可鱼弘志也跟着拍拍屁股告辞离去,只留下大殿内四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不久,一个亲信急急赶来,俯在薛季稜耳畔低语了几句,薛季稜脸色一变,迟疑了一下,喃喃地道:“神策军大营派出几百名将士去迎接未来的天子了,不过,不是去少阳院找李成美,而是去十六宅……”
佝偻着身子的李珏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有说,便颓然地低下了头。
在这个宦臣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时代,无论是天子,还是他们,可能都不过是人家掌股中的跳蚤。
其实,早在冬日李昂病重期间,仇士良和鱼弘志便已经在考虑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储君了。
正如李瀍所预料的,立安王李溶,李溶身后内有杨贤妃,外有与杨贤妃攀了亲戚的宰相杨嗣复,如果选择他,仇士良和鱼弘志就要和杨贤妃、杨嗣复分享拥立天子的大功,权利被分支,这是两个阉宦所不能忍的,更何况,他们不喜欢一个卷入政治争夺太深的女人,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便是恶人也要嫌恶三分。
至于李成美,同样的道理,薛季稜和李珏是真心要拥戴太子李成美的,李成美登基,仇士良和鱼弘志同样分不到多少羹,利益的驱使,让他们把目光转向了一直为太子之位所忽略的另一个人,既然没有人拥戴他,那么正好,神策军左右中尉拥戴了,他们就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最高!
有时候游戏规则看似复杂,实在也是最简单不过,阉宦们贪图拥立之功,只希望新天子对他们感恩戴德,恩宠不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别人支持的,就是自己反对的,至于谁来披那一袭龙袍,他们倒真的不是太关心。
数百名神策军一路疾奔,飞也似地拥进十六宅,千门万户的十六宅内,当李瀍听到外面喧哗,有宦官一叠声地唤他出来时,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宦官唤的并不是让他接旨,而是请他入宫,这让他疑窦丛生,一下子竟有些不知所措。
湄遥不由分说,从屏风后将李瀍拖出,对他道:“事到如今,五郎再无可退避,是福是祸,五郎都要得去面对了,不过请五郎放心,五郎且先行,奴家随后便至,此入皇宫无论生死祸福,奴家皆会随五郎一并同至,同生共死,绝无食言!”
李瀍感激地握了握湄遥的手,到底是定下心神,抬脚迈出了院门,在宦官和兵卒的簇拥下,抬腿跨入了神策军抬来的肩舆。
在舆中坐定,李瀍最后看了一眼跟出来的湄遥,神情变得异常坚定,他微微地冲湄遥点了下头,示意湄遥不必担心他,随即便被神策军扛起肩舆,向皇宫方向飞奔离开。
神策军在十六宅迎李瀍的时候,宫中已由仇士良、鱼弘志以宗李昂的名义发布了一道诏书:册立颖王李瀍为皇太弟,并总领军国大事,同时,李昂所册立的太子李成美,复贬为陈王。
于是李瀍一入宫,随即被接到思贤殿,接受百官朝见。
历史总是在相似的重复,如今李瀍的被推立,和当初李昂的继位何其相似,只不过躺在清冷的太和殿奄奄一息的李昂已经不知道这番变故了,他更不知道的是,因为不满宦官矫诏立皇太弟,仙韶院尉迟璋意图起兵作乱,被仇士良很快捕杀斩首,且连夜将其家人、府中上下,尽数屠戮殆尽。
尉迟璋的被杀,似乎从一开始就预示着李瀍的登顶之路充满了血腥,而事实上,大明宫的腥风血雨,也并未因李瀍踏上皇位便就此停歇,李瀍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刀兵之声,一双手不由得,暗暗攥紧了拳头。
李昂在昏沉中勉强又捱了一夜,守在病榻前的小宫人突然听见“咕噜”一声痰响,待再定睛看时,已见李昂面如死灰,咽断了最后一口气。
没多久,一众人闻讯赶来,只见一个老成的阉人走到病榻前,颤巍巍地将一支点燃的檀香探到李昂口鼻上方,青烟袅袅,烟缕纹丝不断地升向屋梁,仿佛带着李昂死难瞑目的魂魄,飘向无尽的虚空。
“枕边鸳梦、帐底春风,欲想重温,唯期来生,多少缠绵往事、色授魂予,连同绝望之情,一并都做了刀下血,梁上白绫!”
开成五年正月初四,李昂崩于太和殿,时年不过三十二岁。
正月初六,仇士良故意对李瀍道:“杨贤妃曾谋立安王李溶,虽然由于我等发现才未能成功,可安王仍有很大影响,请陛下除掉安王以绝人立之望!”
李瀍看向仇士良,眼神幽若黑潭,也辨不清是喜是怒是哀是恨何种情绪,只是幽深黑亮的仿佛要吞噬掉眼前的烛火煌煌,李瀍没有说一句话,仅轻轻地颔了下首,遂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诏令随即出,安王李溶、陈王李成美连同杨贤妃,一并赐死。
紧接着,宗李昂生前所宠信的近臣与侍从,包括教坊乐工,则全部遭到了诛杀或流放,数日之内,城中杀却四千余人,先帝进承恩者,几乎悉数被清除殆尽!
正月十四日,李瀍正式继位,是为唐武宗。
李瀍继位后,立即册封湄遥为才人,并行册封大典,当二人屏退左右,终于在皇宫内禁中携手相拥时,不仅悲喜交加涕泪交流。
是的,终于登上了隐忍十多年,梦寐以求的权力之鼎,他们,却无更多的喜悦。
因为他们之所以能步上朝堂之巅,成为至尊无上的天子,恰恰反映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宦党之权已经不受控制,生杀予夺,包括他们自己的性命,也被握在仇士良、鱼弘志等人的手中,稍有不慎,稍有忤逆,他们随时随地,就跟那些被仇士良所清洗的人的命运,一般无二!
入主大明宫,其实只是一个开始,而且是一个异常残酷艰难的开始,他们将要迎来的现实会有多痛苦,将要走的路会有多漫长,虽然进行过了无数次的猜想,也终是无法意料到所有惊涛骇浪,从此后,他们只是更紧密的相拥,彼此相持着,咬紧牙关走下去。
李瀍终于耐不住了,红着眼睛痛哭失声,湄遥紧紧抱着他的头,一直不断地在他的耳畔低语道:“陛下不能哭,不要去想,总有一天,这笔账总要清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