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298.长安之路
“总有一天!”李瀍哽咽地重复:“八弟、成美,我李瀍不报此仇非君子,一年、两年、十年?我必要让害你们的人血债血偿!”
“对,五郎!”湄遥含泪凝视着李瀍的双眸:“你还记得母妃常教导我们的那句么,‘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我们没有抗御的能力,但我们一定要振作起来,坚持下去……我与你一同,一同趟这大明宫的腥风血雨!啊?”
李瀍用衣袖抹了几把,抹去满脸的泪水,他将湄遥死死地拥入怀中,沙哑着嗓音道:“好,就一同,大不了同生共死!”
但是,即使李瀍、湄遥两人做足了心理准备,登基之初的腥风血雨却仍似不肯停歇。
安王李溶、陈王李成美以及杨贤妃在同一天被赐死后,仇士良对宗时期的旧臣的清洗也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一些无辜的、并不太相关的人皆受到牵连,说到底,仇士良不过是以此来发泄自己对宗李昂的刻骨怨毒,谏议大夫虽然递上了一封奏书,请求停止残忍的清算,然而刚刚登基的李瀍,面对凶狠的仇士良,亦同样是束手无策,只好隐忍不发,仇士良自然也未将李瀍放在眼里,他一如既往地,准备把清洗进行到底。
正是由于仇士良的残酷清洗,宫闱中屡起的腥风血雨,也吓破了大多数臣子的胆,那些支持过李溶或李成美的大臣、宦官人人自危,生怕哪一天清算就轮到了自己头上。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刘弘逸和薛季稜,作为枢密使,平心而论,此两人的为人处世还算是宦臣当中的贤者,比之之前的王守澄之流要强去许多,被仇士良派人刺杀而伤的前宰相李石就曾评价过二人“公清奉法”,并在当时还曾要求李昂对二人多加褒奖。
李石以性情耿直闻名,既有此评价,足见刘弘逸和薛季稜在李昂弥留之际,能得到天子的信赖,委以托孤监国之责自是有因,然正是这一份先帝的信赖,也将两人推到了绝路,此事后话。
李瀍在登基之初,其实早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推行自己的想法,你仇士良不是顾着清算吗,你且去清算好了,正好,我也可以慢慢地建立起自己信赖的班底。
李瀍考虑过不止一次,杨嗣复和李珏两位宰相,一个暗中勾结杨贤妃,支持安王李溶,一个全心全意地拥戴李成美,如今李溶和李成美都被害了,两人似乎不太可能再对自己这个“非正统”继位的新君全力辅佐,何况,在李瀍看来,两人的资历、威望和能力都实在有限,要肩承起他李瀍所期望的新朝新政,也确实勉为其难了。
李瀍所期待的人,或者说心目中一直理想的宰相人选,始终都是那个曾出将入相,在人生晦暗的风雨中几度沉浮,却矢志不改坚定信念的人,只有他的锐意进取,力挽狂澜的魄力,只有他无论政治还是军事上皆闪闪发光的才能,才有可能逆转大唐的颓势,真正给大唐带来焕然起色,那个人,就是饱受李闵宗、牛僧孺之流排斥,被一贬再贬,现在还被外放在淮南的,大唐李德裕!
于是武宗于开成五年正月继位,不到五月,就将杨嗣复贬出了政事堂,杨嗣复为相三年零八个月,还没能等到宗李昂的下葬。
而之所以先贬了杨嗣复,其中更深层次的原因,则依然脱不开杨嗣复和李闵宗、牛僧孺的关系。
元和三年的策论案,杨嗣复的父亲杨於陵是当年科试的考官,受牛僧孺等三位举子的章牵连,被贬岭南。
杨於陵年轻时,曾深得大臣韩滉的赏识。以《五牛图》而闻名天下的大画家韩滉不仅精于鉴赏名画,鉴赏人物也是别具慧眼,他曾对妻子说杨於陵日后必定身居高位、得享高寿,更难得的是会生一个能当宰相的儿子。
韩滉把女儿嫁给了杨於陵。次子就是杨嗣复,韩滉抚摩着襁褓中的外孙,说道:这孩子真是“杨氏之庆”,所以,杨嗣复表字也叫“庆门”。
杨嗣复没有辜负外祖父的期望,八岁写章,二十岁考进士,与牛僧孺、李宗闵一起被取中,三人感情特别深厚,李宗闵、牛僧儒先后入相,都曾极力推荐杨嗣复。
只不过,当时杨於陵还在当东都留守,按规矩,百官见宰相都要行跪拜礼,如果儿子拜相,礼绝百僚,父亲不免有些尴尬,杨嗣复也不愿意位居父亲之上,因此,牛僧孺另给杨嗣复安排了一个职位:权知礼部侍郎。
权知礼部侍郎主掌科举,可以在年轻人中挑选培植自己的党羽,杨嗣复在任时,所取中的进士六十八人,后来大多官位显赫,自身自然也是有不小的政治影响。
至李宗闵第一次罢相,杨嗣复受牵连,外放节度使,甘露之变后,他才回长安,将当年外祖父对他的期愿变为了现实,果真入朝拜相。
接着,就有了后来的事,作为和李闵宗、牛僧孺同气连枝的好友,杨嗣复没有忘记想将李闵宗重新调回长安,并因此和李德裕的密友郑覃、陈夷行势同水火,最终逼得李昂罢免了郑覃和陈夷行,如果不是李昂突然一病不起,杨嗣复大概就能实现和老友李闵宗重聚长安的夙愿了。
可形势总是翻云覆雨,深知两方绝无相容可能的李瀍,为了能迎回一位最可堪重用的宰相,也只好快刀斩乱麻,为李德裕的回朝清洗道路了。
远在淮南的李德裕虽然并不知回长安的路,新任天子正在不动声色地帮他清扫,可李瀍的登基,让他隐隐地重新生出希望。
他没有忘了,当年在润州,那个意气风发、深怀志向,却意志坚韧隐忍于内的颖王,没有忘了他和颖王曾经的一诺千金,到后来在他为相期间,固然由于李瀍并不支持他欲行推动的政令,而导致两人的友谊疏淡冷却,然事后想想,李德裕自己也在反省,当时确实是有些太过于急进了,结果激化了矛盾,不仅一无建树,还令自己也落得个被一贬再贬的命运。
经过了岁月的风霜和洗礼,他李德裕也不是当年那个激愤与尖锐全都藏掩不住的男子了,或者说他从李瀍意外的登基上,醒悟到了李瀍或许和他一样,只不过在用最沉静的心,等一个恰好的时机,他相信,能在如此风云诡谲中踏上朝堂之鼎的颖王,定也不曾熄了那胸中的一点星火,他的身上毕竟还流淌着大唐李氏皇族的血,但愿,漫长等待的岁月,于他俩而言,都不曾被辜负。
思虑及此,李德裕便没管长安会如何,他觉得无论长安如何,他自己也得有所动作起来,机会从来是给有所准备的人准备的,若光是痴痴地等待下去,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李德裕将目光投向了同在淮南的另一人,监军杨钦义。
在中、晚唐的宫廷中,杨氏家族素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杨钦义的祖父官拜内常侍,在宦臣中地位已算不低,到杨志廉任左神策军中尉,权倾朝野,杨钦义就是他最小的养子。
后来,这杨钦义的三位养子也先后身居神策军中尉和枢密使,孙子辈更是唐末赫赫有名的权阉杨复恭、杨复光,可谓杨家世代,都是宫中权贵了。
数年前,李德裕在淮南当节度使,那杨钦义也任淮南监军,节度使和监军之间的关系本来应该走得挺近,但李德裕一向崖岸自高,对这个拥有深厚背景的权宦依然是态度冷淡,不即不离,除了公务上的交接,也没有更多的应酬。
好在杨钦义固然是权宦,但不同于仇士良的一手遮天,根深势大,他属于极少干涉节度使内政,且尚还处事公允的人,与人相交,也无仇士良那种不可一世的蛮横,最多是彼此互利互惠互通有无,且也颇有几分信义,所以杨钦义没在李德裕处讨到好,却也敬重李德裕的才干德行,尽管有些殃殃不快,倒也不曾跟李德裕计较。
现在杨钦义接到了长安传诏,要回宫出任枢密使,杨钦义心花怒放喜气洋洋,已经准备起行回长安,因为对阉宦来说,枢密使即等同于宰相。
不过很意外,杨钦义收拾离开扬州之前,竟收到了李德裕的邀请。
李德裕这么多年都没给面子,现在居然为他设宴饯行,杨钦义人逢喜事,心里和李德裕的那点疙瘩早扔到了九霄云外,当下高高兴兴去牙门赴宴。
李德裕在节度使牙门的中堂设置了酒水,一众牙将陪着李德裕给杨钦义敬酒,酒过三巡,李德裕起身,携杨钦义的手走入内室,指着一箱珍玩,说是要送给杨钦义。
李德裕素以清廉治军,那一箱珍玩倒也不见得是多贵重,对权宦而言,实在本不会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