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300章300.秉烛夜谈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300章300秉烛夜谈

  没一会儿,领着李德裕到咸宁殿的小太监给湄遥端了一壶热茶到跟前,湄遥隔着书问对方道:“给李大人和陛下奉过茶了吗?”

  “是啊,娘娘,奴婢刚刚奉过了!”那太监瞥了湄遥一眼,接着道:“内殿的宫人和太监,奴婢都遣散了,只由奴婢一人侍奉,娘娘放心!”

  “辛苦你了,英奴!”

  扮作太监样的英奴摇了摇头,感叹一声道:“奴婢没想到,这一生还有重回大明宫的时候,也没想到,大明宫仍是那般让人心惊胆颤,处处都得小心翼翼!”

  湄遥没应声,手中的卷册依旧挡在眼前,片刻之后道:“固然如此,皇后娘娘在天有灵的话,也会为陛下感到欣慰的!”

  英奴知道湄遥所指的皇后娘娘是自己从前的主子,明义殿的韦贵妃,如今因着李瀍继位,韦贵妃已被追封为了宣懿皇后韦氏,后宫中最尊宠荣贵的封号,哪个身为母亲的女人不会为此自豪?

  英奴默默颔首,略微施礼,便悄悄地告退了。

  内殿之中,李瀍喝了一口刚奉上的热茶,放下茶盏,他看定李德裕:“看你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想必你不仅早料到朕会深夜传诏,也料到了朕传诏你的意图了吧?”

  李德裕打量了一番内殿,有些顾左右而言他道:“陛下和王才人都不喜奢华,那么,会甚喜游乐吧?”

  李瀍怔了下,眼眸中透出笑意:“自然,朕喜好宴饮,喜好狩猎,一贯如此,朝中上下不是都知道吗?”

  “是啊!”李德裕应道:“陛下的喜好正是陛下之福,想如今,陛下既登天子之位,这些喜好应更可以畅快尽兴了!”

  李瀍笑了下:“朕尚是颖王的时候,仇公就常相邀朕去郊原行游,而现在,更是与朕数出畋游,暮夜乃归,还有湄遥,也玩得甚是欢快呢!”

  李德裕低下了头,同样心神领会地笑起来:“看来臣对陛下夜诏的意图猜的不错,陛下也未令臣看错。”

  “噢?”李瀍反问道:“你如何确定,李大人?”

  李德裕道:“陛下的口吻分明带着几分自嘲和揶揄,如果陛下是感激那个人,提及的时候,必是端正严肃,且可能还不等臣说什么,便要预先刻意维护辩解,但陛下以此种态度抛出那个人,想必对他的嫌恶远多过感激!”

  李瀍笑而不语,再次去端茶盏。

  李德裕又道:“这番推测是出于过往臣对陛下的了解,臣请问陛下,如今的陛下是否还有当年那革除弊制、一扫朝堂晦暗的决心与勇气?”

  李瀍挑眉扫了一眼李德裕,不置可否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当如何?”

  “陛下知道臣出身相府,当年吾父和宪宗皇帝,君臣之间通力合作,锐意进取,带来一片元和中兴的局面,而臣自幼受教于父,耳濡目染,自是也希望能秉承父志,为大唐倾付区区七尺之躯,若不能澄清宇内、重振朝纲,那臣不仅愧对陛下,愧对先父,更愧对大唐子民,臣要当这个宰相又有何意义?”

  李瀍抿着茶,默默地听着,随后道:“不然你以为朕何必大费周章,和那人人畏如蛇蝎的神策军中尉结交?还救了他一条性命?如今的大唐天子之位也没什么安逸可享,反而性命攸关,时时都被操控于别人的掌股之间,换了你,也很难忍受脖子上随时随地都架着一把刀吧?更何况,要是只求混个数年吃喝玩乐的天子当当,朕又何必将你从淮南召回?”

  李瀍没有提杨嗣复、李珏等人之事,他明知李德裕为人倨傲,即使自己一心想要重用对方,也不能让李德裕觉察出他的急迫之意,否则这家伙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了?

  何况,李德裕之前还有过于急进的问题。

  李瀍看着面前这位久别的前相,暗道既然自己承担着大唐举国上下的压力,也不能让李德裕太过自以为是。

  转念间,李瀍便故意道:“不过志向远大、空有抱负却不是大唐的救命稻草,想当年二郎帝登基的时候,也不是意图重振朝纲,使我大唐焕然一新吗?结果呢?”

  李德裕点点头,“不错,空有抱负解决不了问题,所以臣才要向陛下讨个意思,陛下若确有雄心壮志重振朝纲,那臣哪怕肝脑涂地,也要为陛下辅佐朝政!”

  “好!”李瀍放下茶盏,郑重道:“愿听李大人详解!”

  李德裕道:“首先第一,天子执政的秘诀在于辨百官正邪,先辨正邪后专委任,凡奸邪欺君之辈一律罢黜,并擢拔贤能之才为相,令中央政务皆由宰相裁决实施,且能对宰相予以信任,用人不疑,方可使朝纲渐渐治顺,复归秩序。”

  李瀍想起李德裕在开成年间短暂为相的遭遇,猜想李昂的朝令夕改犹疑不决,大概也是李德裕一直难以释怀的心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李德裕这是将丑话说在前,暗示李瀍应该与他推心置腹,坚信彼此啊。

  李瀍踌躇了片刻,颔首道:“接着说下去!”

  李瀍没有明确表态,是因为他固然信任李德裕,也能做到用人不疑,要不然也不会想尽办法为李德裕的回朝扫清障碍,然在朝事上,李瀍觉得自己也不能完全被李德裕牵着鼻子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道理他仍是要得自己掌握,否则,他岂不是又会重新走上李昂信任郑注、李训之流的老路?

  李德裕没有介意李瀍的踌躇,反而李瀍所流露出的坚定的表情,让他相信李瀍是一个沉毅有断的君主,遂继续道:“刚才是天子执政的要诀,具体到朝堂上,大唐如今宦臣擅权,对社稷和朝堂的影响不可为不大,若天子的朝官们皆依附宦党,何谈朝纲?可完全不结交依附,别说政令无法实施,就连职位大概也不保,故欲清理这一团乱麻,陛下就势必要下决心抑制北司。”

  李瀍道:“这个最是头痛,二郎宗曾向大臣哭诉受制于家奴,朕新君登位,实在也不比二郎的处境好多少啊!”

  “实不相瞒,陛下!”李德裕捋了捋下颌的短须道:“陛下登基之初将拥有翊立之功的仇士良封为楚国公,鱼弘志封为韩国公,并赐仇士良‘纪功碑’亦是情理之中,如此也能堵上天下悠悠众口,免得说陛下是一个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人,甚至在朝政处理上,陛下也不得不大多听从仇士良定夺,乃至与其时常畋游,如果这是陛下的权宜之计,先以笼络为手段暂时安抚两神策军中尉以及他们身后的无数党羽,无可厚非,可陛下想过没有,光是笼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李瀍蹙眉,凝眸道:“哦?李大人的意思……”

  “臣这些年在淮南期间,与那淮南监军杨钦义打过不少交道,慢慢地也琢磨出了一些对付宦臣的办法,臣以为,对付宦臣,也须是得采取拉拢一派打压一派的两种手段,譬如对现任枢密使的杨钦义一类,反而应该拉拢他们,与他们有一定程度的圣恩或私谊,以便让他们成为施政上的助力。”

  “至于仇士良一派……陛下务必要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制约他们,否则根深势大的神策军中尉非但不会感激陛下的笼络之恩,反还会愈发气焰嚣张,飞横跋扈。”

  李瀍听了,苦笑道:“制约?谈何容易?”

  “陛下不是已经在实施了?”李德裕深沉的眼眸中起了一点笑意,道:“既然都已经恩宠隆盛了,陛下何不接着添柴加水,给他们的火烧得旺一旺?只需日益封爵升官,慢慢不易察觉地将他们的实权架空便好。”

  李瀍沉吟地点点头:“朕也确实是有此打算,不过你所说拉拢杨钦义等人,倒是给朕提了个醒,宦臣们也不是铁板一块,将其各个分化,他们的势力就会被逐渐削弱和抑制。”

  “不错!”李德裕此时才终于端起茶盏来,润了下口舌。

  “另外,关于施政方面,臣还有些提案,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听?”李德裕一边给李瀍和自己续茶,一边笑着问道。

  李瀍亦笑了:“长夜漫漫,朕反正无心睡眠,李大人不妨说说看?”

  “喏!”李德裕遂清了清嗓子,将自己早就在腹中勾画,并斟酌了多次的一系列政举上的改革,向李瀍一一道来。

  内殿中的烛火渐微渐弱,君主二人秉烛夜谈,竟不知不觉就到了起床更鼓声已敲响。

  李瀍惊觉时辰已不早,不,是时辰已至早,李德裕必须要离开咸宁殿了,忙与李德裕话别,唤来守在内殿外,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过去的英奴,让睡眼惺忪的英奴一定小心,定要安然将李德裕送回政事堂。

  送走了李德裕后,守在外殿的湄遥方转回内殿,她看到李瀍正独自立在窗前,望着依旧黑沉沉的天空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