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301.边关考验
湄遥走到李瀍身后,一手抚上了李瀍的肩:“陛下也不赶紧躺一躺,歇息片刻,哪怕是稍稍合一下眼也好呢?”
李瀍回眸,见湄遥的眼圈都有些发黑了,不禁失笑,拉了湄遥的手道:“辛苦你了,待会儿你自己歇睡吧,朕就不陪你了!”
“奴家什么时候睡,睡不睡都可以!”湄遥娇啧道:“奴家担心的是陛下,陛下与那李德裕聊了一整夜,待会还得去上朝,陛下吃得消吗?”
“呵,无妨!”李瀍温柔地说道。
“看来和李德裕相谈甚欢啊!”湄遥忽然叹了叹:“陛下自登基以来,心情凝重,难得展颜,即便有笑容也多半出于面子上的应酬,今儿倒是发自内心的畅快呢!”
“也说不上畅快!”李瀍淡淡道:“反正朕觉得虽然一夜没睡成,可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呢!”
“就是说陛下的困顿,在李大人那里找到答案了么?”
李瀍想了想:“他所考虑的,也正是朕所期望的,但能不能实现他给朕所描画的前景,现在言之尚早。”
“陛下都得了一个事无巨细,能为陛下考虑得无所不周的人,却还是谨慎非常,不能彻底的放心么?”湄遥拽了李瀍的衣衫,半是撒娇半是认真道:“奴家自然当是永远支持陛下的,然奴家也为陛下的健康担忧啊,陛下万勿忧思过虑,当以保重龙体为上!”
“呵。”李瀍再次忍俊不禁,“有外人在的场合倒也罢了,现在就你我二人,你一口一声的,又是陛下又是龙体,你是在故意逗我开心么?我还真有点吃不消你这么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尤其是你现在可是和我装扮一模一样的王七郎,你,还是赶紧换回来吧,我的七郎?”
“哎呀!”湄遥刚才做撒娇状,故意偏将着身子矮了半截,这刻立马挺直了身形道:“奴家见五郎心情好,和五郎撒撒娇也被嫌弃了么?”
“你呀,寻常的性情就挺好!”李瀍松开了湄遥,转身道:“我就喜欢你的爽快利落、毫不做作,若是偏要扮作娇弱无骨弱不禁风的小娘子,朕倒是要被你弄出无数的鸡皮疙瘩来了!”
湄遥笑:“人家也是女娇娥!”
“嗯,柔中带刚,娇中见英气的女娇娥!”李瀍一面应着,一面径自走到案榻边坐了,吩咐湄遥道:“好了,不跟你闹了,让内侍进来服侍朕的洗漱吧,要不该误了早朝了!”
早朝……想到和李德裕彻夜畅谈的那些施政计划,李瀍已暗暗觉得浑身的热血又开始沸腾,他在开成五年憋憋屈屈地忍熬了近一年,就是为了先稳定帝位,然后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东风一缕已吹入大明宫,他得好好筹谋,该如何施展拳脚了。
不过,李瀍和湄遥皆未料到,历史总是在相似地重复上演,这一铁定律不仅仅应验在了李瀍的登基上,他还跟二哥李昂一样,帝位和政局才勉强稳定不久,就迎面撞上了既考验大唐朝廷,又考验大唐实力的战乱阴霾,甚至还没等到他和李德裕将商讨过的改革策略,进行更具体的研究与制定,一场战事的风云前兆,已搅动至眼前。
这一次威胁不是来自藩镇,而是来自于和大唐的关系一向还不错的回鹘。
当年突厥颉利可汗曾率部南度大漠,沿阴山间的大路“白道”南下,大唐三千铁骑在黑夜中大破十万突厥,山穷水尽的颉利可汗败退后,一面派遣使者入朝请罪,请求内附;一面收罗残兵败将,图谋拖到草青马肥之时逃回漠北,以待他年卷土重来。
结果唐军挺进阴山,前锋两百余骑借大雾掩护,悄然疾行到距牙帐七里远的地方才被发觉,突厥大惊,仓皇四散,颉利可汗带剩下的万余人想北走,遭唐军阻击,最后在铁山束手就擒。
此一战,开出了大唐威震大漠绝域的辉煌基业,回鹘趁势崛起,并和大漠其他各部,派人到长安贡献方物,表示愿意臣服于大唐的天可汗。
大唐让回鹘人拥有自己的金帐,后又赏赐了可汗称号和翰海都督府都督的头衔,等到回纥人杀死突厥最后的王者白眉可汗,领土已经“东极室韦,西金山,南控大漠,尽得古匈奴地”,成了极北之地的霸主。
回鹘人仿照唐朝建筑式样,建起了自己的王城,也就是斡耳朵八里,历代可汗都接受唐朝天子的册封,安史之乱中还派出精锐南下,帮助长安抗衡安史叛军的渔阳铁骑,在宪宗朝宰相李泌制衡吐蕃的大联盟计划中,回鹘曾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而在大唐与回鹘的关系中,更有见证两邦亲善的和亲纽带,第一位远嫁大漠的是咸安公主,她逝世之后,可汗再次求婚长安,于是大唐另送去的公主,就是李瀍的姑姑,太和公主。
回鹘发生变乱,是在开成四年,当李昂病渐不起时,回鹘国宰相安允合密谋作乱,被彰信可汗觉察后诛杀,另一宰相掘罗勿正率兵在外征战,恐被株连,以马三百匹贿赂沙陀酋长朱邪赤心,借沙陀兵共攻彰信可汗。
彰信可汗战败自杀,国人新立馺可汗,但不幸的是草原随即发生大面积的疾疫,又遭遇了多年未见的寒流大雪,羊马多死,回鹘遂衰。
开成五年秋,回鹘别将句录莫贺为彰信复仇,引黠戛斯骑兵十万进攻掘罗勿,十万骑兵破了斡耳朵八里,杀了掘罗勿和馺可汗,焚烧可汗牙帐,回鹘诸部四散逃亡,太和公主则落入了黠戛斯人手中。
四散的回鹘诸部,十五个部落西奔葛逻禄,另外两支分投吐蕃和安西。
几乎就在李德裕回长安的同时,那颉啜和彰信可汗的兄弟嗢没斯一起,带领着第四支回鹘人南走,踏上了颉利可汗曾走过的路——巍巍阴山,嶂遥沙寒。
自古阴山是中原最北的一道屏障,阴山的背后,就是几字形的黄河,太原在这个巨大的几字左侧,几字下方开口处,就是千门九陌的长安城。
黄河北岸的拂云堆,建有中受降城,另东、西两座受降城均修在黄河岸边,三城各距四百余里,首尾呼应,控制阴山各个通道,中、东受降城间驻有振武军,中、西受降城间驻天德军。
元和八年春,黄河泛滥,西受降城的南墙毁损,为控制阴山重要孔道大同川,李德裕的父亲,宰相李吉甫力主天德军移驻到大同川,并重修一座天德军城,“居中处要,诚长久之规也”。
不知不觉多年过去,平静的边关因着南下的回鹘兵风云再起。
开成五年十月十四日,长安收到了天德军的紧急军报,嗢没斯和那颉啜的前锋已逼近西受降城一带,十余万回鹘人横亘绵延六十余里,不见其尾,灾难性地涌向大唐边境,滚滚胡尘,搅得边境惊惧不安。
李瀍和李德裕都深知如今大唐的虚弱不堪,也深知回鹘人说是来归附内地,可在大漠草原上纵横的铁骑,也惯常会积蓄力量反客为主,何况是这么一支十万大军,边境安宁的考验,乃至整个大唐的安危,简直就像是一根随时断裂的琴弦,绷在他们的一念间!
天德军使田牟是成德田弘正的儿子,长庆初年里田弘正与家属及将佐三百部众在成德遇害,长兄田布本欲为父报仇,无奈兵困深州冬雪,至最终以死谢国,田氏一门从此萧落,田牟在边关蛰居数年,却于这场回鹘的危机中,看到了光耀门楣、重振田氏家族的好时机,于是向长安奏报说,请朝廷准予他与吐谷浑、沙陀、党项族诸部联手,趁此机会一举消灭南下的回鹘大军。
朝廷中,支持田牟论调的亦大有人在,田牟击杀回鹘的构想,让他们莫名地持以乐观态度,仿佛胜利唾手可得,更重要的是,许多朝臣不屑于嗢没斯的归附,将回鹘视为有狼子野心的蛮夷。
包括李瀍,亦在紫宸殿忧心忡忡地问李德裕:“你可能保证嗢没斯的归降诚意?”
李德裕摇头,“不能,朝堂上的百官,臣与他们朝夕相处,也未必能看透人心之幽微,保证他们个个品行端正,何况几千里之外的戎狄?”
“但是!”李德裕又道:“嗢没斯不是回鹘的叛逆,他的兄弟彰信可汗才是死于叛逆,回鹘金帐无主,诸部有的投奔吐蕃,有的投奔西突厥别部葛逻禄,只有嗢没斯千里迢迢东奔大唐,我们就可以因为他没有投向其他外番,而质疑他的诚意吗?”
李瀍没有答话,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德裕,“你应该知道,大唐安危悬于一线,仅凭推测或假设,不足以支撑天子的决断,你还有没有更充分的理由能给出?”
李德裕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有,论大唐的实际情况,边城内只有一千多赢弱的士卒,依仗高高的城墙,他们还可以阻挡南下的铁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