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302.危机抗衡
“可……”李德裕有意拖长了声音，瞥了一眼李瀍，继续道：“但他们要是按照田牟勾画，主动出城迎击，他们哪儿来的把握击败回鹘铁骑？吐谷浑、沙陀和党项且不说本身实力便弱小于回鹘，难道他们就不是草原上的鹫鹰，会循着血腥的气味，强分大唐的一杯羹吗？退一步讲，就算田牟侥幸获胜，对解决危机也没有太大帮助，嗢没斯的前锋能有多少人马？他们的身后是更多南下的回鹘人，倘若一千多士卒伤亡过半，天德军城就等于空城一座，到时后边源源不断的回鹘人可以轻易地得到一座城池，再可以踞城而守，养精蓄锐后，没准儿就真的变成反客为主，饮马黄河了……”
李瀍微微变了脸色，沉声道：“如此说，我们只能暂先安抚？”
“穷鸟入怀，犹当活之”李德裕回道：“不仅要尽力安抚，赈济难民，还要严厉禁止边城将士随意杀害、欺侮回鹘人，防止事态恶化，在回鹘人没有动武迹象前，唐军实在没有理由乘人之危，攻击这些乞求收留的回鹘人。”
李瀍不悦地别过头去，从内心讲他真是不愿这么莫名其妙地接收十余万众的难民，那得是多大的负担！难道大唐这块已经不太肥的肉，谁想来分一块就得给吗？再者他登位大半年，平平庸庸，无有任何功绩，若是能有一场对外族的胜利来振奋人心，该是多好？
但李瀍到底心存理智的，大唐的衰朽已经经不起任何轻举妄动了，所以尽管不快，李瀍最终还是听从了李德裕的建议，下诏命田牟约束手下将士，不得贪图战功，妄生事端。
同时，诏令毗邻天德军的河东与振武这两个藩镇，要他们勒兵观变，并允许吐谷浑等部族在回鹘有掠夺行为时出兵回击，这样唐军就可以坐观他们相互厮杀，而不用当先陷入纠纷的泥沼中了。
安抚之计算是就这么暂且定下，但还有另一桩棘手的事儿函待解决，那便是和亲过去的太和公主。
当年，穆宗下诏让太和公主和亲回鹘时，李瀍还年轻，如今岁月倥偬斡耳朵八里已在战火中化劫为灰烬，战乱过后公主的下落是朝廷始终忧心的事儿，毕竟相隔千里，大漠之外的消息既不灵通，又是一片乱糟糟的，李德裕建议李瀍，亲派使者去大漠寻找公主踪迹，不然北方胡族会以为朝廷不爱惜自家的和亲公主，公主本身身负大唐与友邦亲睦的使命，是大唐朝廷的颜面，朝廷不能放任公主不管。
李瀍深以为然，加上自己也很担心姑姑的安危，遂当即派人携带诏书，深入大漠，寻找渺无音讯的太和公主。
就在此时，大漠那边忽然传来了太和公主的下落，原来公主是落入了黠戛斯人之手。
黠戛斯人素以汉朝李陵的后裔自称，和中原大唐自是有些一脉相承的惺惺之意，得知中原朝廷在寻找太和公主的下落后，也没多含糊，便派使臣欲将太和公主送回长安。
这时已到了十一月间，回鹘原牙帐附近的另一支十三个部落拥立了王子乌希特勒为乌介可汗，谁也没想到，就在黠戛斯使臣送太和公主回长安的途中，乌介可汗的铁骑突然出现在碛路两侧，一番厮杀后，黠戛斯使臣寡不敌众，横尸荒野，乌介铁骑掳走公主，消失在了茫茫烟尘尽头。
劫持了公主，乌介可汗如获至宝，以公主为人质，立刻追踪嗢没斯南下的脚步，越过荒凉的戈壁沙漠，进驻错子山。
乌介可汗的十几万大军直逼天德军北境，寒冷和饥饿感逼迫着回鹘人潮水般涌来，他们要向长安索要粮食、索要被吐谷浑和党项掠夺的人口、还狮子口大张，索要一座城池……
乌介可汗的大军加上先前南下的嗢没斯部，两支南下的回鹘人共二十七个部落，多达三十万人，令长安既是震惊，又极为愤怒，李瀍所面临的严峻考验，远比他二哥还涛涛凶猛。
事态的严重，让朝臣们更痛恨回鹘人的狡诈与无信，意见也更倾向于大唐朝廷绝不能向回鹘低头，连平素相持相辅的两位好友间也起了争执。
宰相陈夷行在延英殿门外拦住了李德裕，神情激动道：“不能给他们，都欺压到大唐的头上了，若我们忍气吞声，只能是更纵回鹘人的狼子野心！”
李德裕却分外平静，淡淡道：“城池自然是不能给的，但粮食要给，没有赈济，饥肠漉漉的回鹘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孤立无援的天德城是抵挡不住十数万饥民的疯狂的，天德城乃扼制北塞的重镇，一旦沦陷，后果不堪设想！”
陈夷行沉默，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着实难受，但他也明白，以李德裕的脾气性情，善于周全的筹谋，即便是两方开战，李德裕必也不会轻易去打毫无把握的仗。
几天后，李瀍命右金吾大将军王会等人前往乌介慰问，赈济其米谷两万斛，助其度荒，且委婉拒绝了乌介借城的要求。
不久回鹘再次奏请赈济粮食，并要求寻回被吐谷浑、党项掠夺的人口，亦再次请借振武城，李瀍诏谕城池不能借，其他可以应接处理。
为防备回鹘突然入侵，李瀍又命刘沔为河东节度使，金吾上将军李忠顺为振武节度使。
粮食暂时稳住了回鹘流民，为北疆诸镇赢得集结的时间，同时，一骑星使也连夜离开了长安，驰往大漠深处……
在“胡骑凭凌杂风雨”的乱局下，李瀍和李德裕都想更多地查探清楚回鹘内部的情况，他们不能光是坐在朝堂上凭借猜想胡乱定夺一触即发的战事，更也需要某种契机，解开眼前被回鹘得寸进尺，却战又不能战的尴尬局面。
愁心的事儿压得李瀍和李德裕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但君臣之间大概都意识到大唐并没有更多的退路，所以格外的，倒也沉得住气，一式一招地商议对策，化解纷乱。
年底冬寒勉强挨过，新的一年，李瀍正式改元会昌。
会昌元年三月，从长安派出去的斥候探马，带回了回鹘方面的消息，先前抵达天德的回鹘诸部起了内讧，嗢没斯借口宰相赤心密谋侵犯唐朝边塞，诱杀了他，那颉啜大惊，收留了赤心残留的七千帐部落，仓皇东逃。
李瀍和李德裕闻听，赶紧命人展开舆图，那颉啜一众向东走大同，穿过苍茫烟尘，必会抵达燕山北麓，他们的背后有河东铁骑，前面有云树依依的蓟门雄关，还有幽州的数万兵甲，挽雕弓以待，而另一方……
李德裕将目光转向错子山，乌介可汗在那里已滞留了数月，如果那颉啜遭到攻击，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李瀍和李德裕同时想到的是，歼灭那颉啜的七千帐，并不算太难，就怕乌介可汗借此侧翼卷入，那这场仗，将演变成大唐与回鹘的正式开战。
可如果正式开战的话，驰援的唐军还在北上的路途中，别说路途遥远，驰援唐军未必能及时赶至，就算赶到了，长途奔波后的作战能力必然大大下降，来不及喘息休整的唐军，有把握赢得和回鹘的生死决战吗？
李瀍和李德裕几乎夜不能寐，连夜反复斟酌与商讨是否借机歼灭那颉啜的七千帐一事，几个时辰后，两道密诏拟出，八百里加急带着诏书冲出长安东门，火速向太原和幽州方向绝尘而去。
接到诏书，三万幽州将士潮水般杀向那颉啜，“沙尘接幽州，烽火连朔方”，那颉啜的七千帐回鹘人很快被分割包围，全军覆没，唯有那颉啜在混战之中逃脱，但没逃出去多远，便被乌介擒获，斩其首级。
这一仗胜在意料之中，三、四月的天气北方仍是水冻草枯，塞马蕃羊死亡率越来越高，无论是先来的嗢没斯，还是后到的乌介可汗，日子都很不好过。
日子不好过，无衣无食，再听说幽州的战报，那颉啜被杀，回鹘人越来越绝望，皆是惊恐万状、躁动不安，李德裕便命田牟趁回鹘人心动摇的之机，将他们分化、引降，天德城外的饥民被有条不紊地转送内地，四月二十日，在李德裕的精心安排下，嗢没斯率回鹘特勒、宰相等二千二百多人正式归降大唐，并接受朝廷赐名李思忠。
那颉啜败亡，嗢没斯归降，回鹘如今就只剩下乌介可汗，在错子山犹如困兽挣扎，李瀍至此方是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头顶上压着的那块大石，没那么巨大和沉重了。
不过外部压力稍缓，不等于内部人就能放过他，三月间仇士良就频频向李瀍施加压力，要他杀掉杨嗣复和李珏。
仇士良是个很容易怀恨在心的人，李昂因为甘露之变，开成数年间皆被仇士良折辱和软禁，而杨嗣复和李珏曾经阻挠了仇士良拥立李瀍，仇士良自然绝不愿放过他们，一心都想置他们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