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304章304. 各自尘间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304章304.各自尘间

  “阿弥陀佛!”怀音笑吟吟地施礼:“有贫僧在场,二位说话恐多有不便,何况贫僧乃世外之人,对外间的俗事儿不甚感兴趣,就算很想留下来陪女施主叙话,怕也搭不上腔儿,所以贫僧还是不做冷场的木头柱子了,告辞,告辞!”

  见怀音坚持离去,湄遥也不好强行挽留,目送着怀音带着小沙弥走远,阿翘一把拉了湄遥的皓腕往屋里走:“不都跟你说过了么,我在此挺好的,你宫里事多,不用老惦记着来看我。”

  “我哪里有事忙?我也没老来慈恩寺啊,上次来,还是冬月间吧,都隔了三四个月了,你还嫌?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来啊?”湄遥不满地白了阿翘一眼,顺便招呼外面的宫人,“把你们手里的盒子搁进来吧!”

  “什么东西?你人来也就罢了,还带些个劳什子,你不知道我……”

  “知道啊!”湄遥道:“你一心皈依,清心寡欲嘛,可这宫里的糕点又不影响你礼佛,也不影响你清心寡欲啊?”

  阿翘顿住,笑了笑:“难为你体贴!”

  “总算是说了句令人稍稍安慰的话!”

  “你且坐!”阿翘把湄遥带到茶案旁,自己忙着收拾桌上的茶盏,“我去给你换一壶新茶来,稍候!”

  阿翘出去后,湄遥对英奴和那两个已经放好东西的宫人道:“你们去随处转转罢了,我和玄静这里不需要人了!”

  三人应了声“喏”,英奴便带着两宫人离开。

  阿翘很快端了茶回来,一进屋便抱歉地笑道:“这里什么都需是自己打理,怠慢你了!”

  “难怪你不喜欢我来,我一来你就得忙前忙后伺候着,是不是?”湄遥故意道。

  “不是不喜欢你来,是压根就不喜欢招待客人!”阿翘亦毫不客气地道,并将湄遥的茶盏摆到她手边。

  “嘁,怀音法师来,怎么没见你抱怨跟嫌弃?”

  “谁叫我是寄居在此,而他又是鄙寺人人敬仰、音律造诣高深的大禅师呢?”阿翘放好茶盘,跟着与湄遥隔桌坐下,“尝尝吧,怀音法师教我的,用今冬梅花上的雪水煎茶,格外醇香!”

  “是啊,我琢磨着……”湄遥端起茶盏,眼珠转了两转,“我如此惦记着慈恩寺,必不是因为阿翘你,而是这慈恩寺的香茗和牡丹芍药!”

  阿翘笑:“和你闹着玩呢,小肚鸡肠!”

  “才没有!我也是和你说笑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逗趣了半天,阿翘方道:“我知你在宫中倒也不会多忙,然宫中朝政多风雨,天子系着大唐的安危于一身,你伴在他身边,必也不轻松,所以不想老让你跑出宫来探望,我这里什么都好,比从前在云韶院还安适,你实在不必惦记!”

  “就是因为不轻松,所以想出来轻松轻松嘛!”湄遥放下茶盏,“内外煎愁,我瞧着他都累瘦许多,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阿翘垂下了眼帘,淡淡道:“长安城中的百姓们都说自回鹘狼兵压我大唐北境,倒是见新君的朝廷越来越令人踏实安稳了,不瞒你说,湄遥,有时候我偶尔听到类似的话,心里也是觉得特别安稳,我果然没有走眼,当今天子果不负百姓之望。”

  “言之过早了,阿翘!”湄遥轻轻而叹,“你在宫中待了那么些年,还不晓得皇宫内禁有多凶险?相比于朝事外政,怕更艰难的是在宫中……”

  “我自然晓得,如果当时……”阿翘抬起眼眸,挑向了窗外,“说起来我这条命,还是你们夫妻二人捡回来的……”

  “不!”湄遥道:“是我们欠你的,阿翘!只可惜……”湄遥望见阿翘墙上挂着的那支尉迟璋的长笛,一年多过去,她每次来,那长笛都挂在原处,虽然看上去干干净净的,未落一丝灰尘,可显见阿翘也并没有吹奏过那支笛,因为,桌案上,是阿翘先前配合怀音法师奏曲时,用的另一支笛。

  “无论怎样……”湄遥生怕令阿翘再次沉湎往事不堪自拔,赶紧话锋一转道:“其实我们都不过是捡回一条命,且留着这命在手,便只得向前走,走到哪步算哪步吧。”

  “我走不动了。”阿翘回眸,淡淡道:“我的今生今世就在此打住了,而你,湄遥,今后我恐怕也帮不上你什么,你自己多加保重多加小心吧!”

  湄遥想了想,努力绽出笑容道:“郑中丞有没有来慈恩寺瞧过你?”

  “来过一次,元正刚过她便赶来祈福上香,那天上香的人特别多,寺里嘈杂的很,她便没待多久就走了。”

  “她如今过得如何?”

  “她原来就是宫里没什么势力的乐工,无非一手琵琶弹得妙绝无双,又被帝赐死过,宫乱之时倒也没受什么波及,很快便被你的陛下故意责罚给赶出了宫,饶是如此她还是很害怕受到报复,已经与那梁厚本卖了田宅,迁去远离京师的僻静之所居住了,这趟是因为已经过去一年,她想着京师应该风平浪静了,才大着胆子回来看看,当然,最主要的是,她想求菩萨保佑,让她为梁厚本诞下个一儿半女,而瞧我,不过是顺趟儿。”

  湄遥失笑:“她如今住得远,好不容易来趟京师,自然是想尽量一举两得,你不会因此就真的计较吧?”

  “哪会?”阿翘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道:“只是觉得曾经一园子的人,关系好的,不好的,不是妄自做了刀下冤魂,就是做了鸟兽散,如今我们可都是各安天命,两不相干了!”

  “别这么说,阿翘!”湄遥道:“我知你性子淡,可心仍是暖的,咱们姐妹只要还活着,这情分就断不了,这心也会一直相互惦念着在!”

  “我倒是觉得,湄遥……”阿翘端了茶盏,自顾自地抿着,“这世间聚散分离总是常态,没有人能真正的陪伴在另一人身边一生一世,只要大家活着,各自安好,便无所谓惦念与不惦念,寻常愿意走动也罢,不愿也罢,就作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也好!”

  湄遥怔了怔,暗道阿翘是不是因为参佛,性子比以前还更是淡了?但不管阿翘如何想,湄遥觉得,自己哪里能做到那么看透?要叫她真的不管不问,她委实也放不下,罢了,要是阿翘欲与尘世或皇宫保持距离,大不了她少来几次慈恩寺便是。

  当下也不以为意,转了话头问阿翘同怀音法师相处的如何,两人以音律相交相知,从刚才进门时的情形看,必是时常和曲寻音,乐趣雅然,阿翘虽与尉迟璋终究有缘无分,生死永隔,却又得怀音法师以知音和禅师的身份相陪相伴,倒也算是另一种安慰,不至于人生太寂寞吧。

  听湄遥说起怀音法师,阿翘似乎提起一点兴致,对湄遥道:“怀音大师刚刚新成一支曲子,约了我来一同参研,不如我给你吹一遍,你也听听如何?”

  “好啊!”湄遥忙道:“洗耳恭听!”

  阿翘便拿了笛,兀自悠悠吹起来,笛音缭绕,一檐的风轻云淡,外面庭院的玉兰花树,幽香吐蕊,开得正是灿烂。

  湄遥在慈恩寺待到下午方告辞离去,阿翘坚持送湄遥出寺门,临别,阿翘对湄遥道:“非是我故意冷淡你,湄遥,京城中的僧侣们都知晓,新君崇道厌佛,你以前也说过,天子若非不得以,从来不愿进佛寺,你是慈恩寺的常客,他却从未陪你来过,如今又比不得在十六宅时,作为天子身边的女人,一举一动都未免引人注意,所以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忤逆天子,做些惹他不痛快的举动!”

  湄遥未料到阿翘会说这些,大为诧异道:“不会啊,阿翘,你怎么啦,五郎固然不喜欢佛寺,可我到佛寺,他却从来没有微词啊,今儿还是他……”

  “湄遥!”阿翘打断了湄遥道:“我从你口中听了那么多天子的事儿,焉能完全不知天子的性情?他是宠着你,包容你,才纵着你自由做主,可天子如何对你是一回事儿,你是天子的女人又是另一回儿事儿!”

  “你的意思……”

  “天子的喜好,往往就是下面臣子趋炎附势的风向,而你作为天子的女人,如若公然与天子背道而驰,必定会被某些小人挑了你的刺儿,成为攻忤天子的武器,天子在朝堂上,对内有宦臣,对外有回鹘,无不都是些如狼似虎的凶险环伺左右,这种时候,你可切勿要让人捉了话柄去啊!”

  “应该……应该不至于吧……”湄遥此时心中,其实也有了些不妙的感觉,只是这不妙之感,来自于何处她一时也辨不清,故她仍是安慰阿翘道:“你多想了,阿翘,咱们大唐曾经以道为先佛在其后,至武后年间,改为佛先道后,后来又几乎是佛道并举,佛与道一向仲伯难分,大唐人不是信佛就是崇道,不同人有所偏喜,再所难免,并非是什么要紧的大问题,你且宽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