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305.意决灭佛
“我只是……”阿翘偏头想了想,或许真的是自己经历过数次腥风血雨,被惊吓的越来越胆小谨慎了?
“不管怎么说!”阿翘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多加当心点儿好,为了天子的安危,也为了咱们大唐的百姓,好不容易才看到些希望,真的是害怕了……”
湄遥明白阿翘的害怕所指,宫闱之中的残酷谁不害怕?甚至连自己,想想也是不寒而栗的。
于是朝阿翘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多加小心,那我走了,阿翘?”
阿翘的神色有些凝重,微蹙着眉目送湄遥上了寺外的马车,她是脱出风云诡谲的大明宫、恬淡以度余生了,湄遥呢?湄遥所走的路可能真的就是,从此和她隔着森森宫墙,遥遥两重天!
湄遥回到宫中,一问李瀍还在处理朝政,便自己先歇了会儿,在软榻上睡着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隐约觉得身边多了条影子,睁开眼一看,是李瀍正俯身下来,在她的额间轻轻吻了吻。
“什么时辰了?”湄遥迷糊道:“陛下来怎么也没人叫我?”
“瞧着你睡得香,便没让人唤你,可你睡得这么香,朕又实在没忍住想亲一下。”李瀍眉目中闪着温和的光亮,“累了吧?”
“估计是春困。”湄遥慵懒地爬起身,“自到了这大明宫后,好像我犯懒的时间也比较多了?”
“你是怪朕没有时间陪你吗?”李瀍笑:“早知道这样,你会不会后悔随朕到了大明宫?”
湄遥抬手,在李瀍略显疲惫的脸颊上抚摸了两把:“早就知道会这样,哪儿来的后悔?自打与你相识,我就没有后悔过。”
“那就起来吧,差不多该用晚膳了,等用过膳后,朕还要去御书房。”李瀍显得无可奈何。
“噢!”湄遥没有多问,赶紧挪到榻边,李瀍抬起了她的脚,替她把鞋给穿上。
“虽然朕现在陪你的时间不如从前多,可你要知道,对朕而言,整个大明宫,谁也不比你重要。”李瀍边替湄遥穿鞋,边安慰她道。
“奴家很知足的,陛下!”湄遥笑笑,“陛下不问奴家,今儿去慈恩寺的情形如何吗?”
李瀍看了湄遥一眼:“有什么可问的,每次去了回来,你都挺开心。”
“可是阿翘劝我以后少去。”
李瀍愣了愣,“为何?”
湄遥脑子转了一下,却道:“可能是她青灯古佛,不想和皇宫再有什么瓜葛了吧。”
李瀍垂下眼帘,若有所思般地点点头,“也是,你去反倒是搅扰人家的清静。”
“奴家又没有频频叨扰!”
李瀍笑了:“那你跟阿翘说去,跟朕说什么啊,朕还不是随你心意?”
“就知道陛下体贴!”湄遥起身离开软塌,拉了李瀍到桌案边,一摸案上的茶壶凉了,赶紧唤外面的宫人去给皇上换一壶热茶。
茶水送来后,湄遥当先给李瀍倒了一杯,接着倒自己的,“陛下……”
“湄遥……”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跟着各自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对方。
“陛下请说?”
“还是你先说吧!”李瀍欲言又止。
“陛下先请!”
李瀍坚持道:“你先说!”
湄遥察觉李瀍神情有异,怀疑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话题,想了想,便道:“其实奴家是想听听陛下的意思,奴家在慈恩寺偶然间听到几个沙弥议论,说陛下轻佛重道,加之奴家前几天跟陛下提说要去慈恩寺的时候,陛下似乎有什么隐情没对奴家讲?可奴家想了想,换作以前,陛下也没反对过奴家去慈恩寺啊,奴家有些糊涂了,奴家去慈恩寺到底是否妥当,还请陛下明示?”
李瀍看着湄遥:“朕正想跟你说这个呢,湄遥,你就听阿翘的劝,以后还是少去为好!”
“奴家不明白……”
李瀍端了茶盏:“你知道朕为何厌佛?”
“陛下曾经说过,许多寺院的僧人好吃懒做,靠着哄骗善男信女贪得无厌地敛财,许多寺庙的修建,也极度耗费国力人力,穷奢极欲,但僧院固然是有些披着礼佛的外衣满足已身之私欲者,道观也难免会出些招摇撞骗,藏污纳垢之流啊,世间事,皆是有坏有好,不可一概而论。”
李瀍道:“非也,穷吾天下,佛也!”
湄遥呆住,“陛下……”
“李德裕向朕提交了奏疏,里面大概统计了一下,仅长安城就有佛堂三百余所,这还没有算上终南山的草堂寺、丰德寺、清源寺,京郊的兴教寺、章敬寺,以及安史之乱中曾爆发血战的香积寺等等,诸寺占地极广,譬如大慈恩寺、大安国寺和大庄严寺分占长乐坊、晋昌坊和永阳坊偏东的一半,大荐福寺占开化坊南半边,开明坊的地大多归光明寺……枚不胜举;大多寺庙在初建时,便是重楼复殿,连甍比栋,幽房密宇,窈窕疏通,西明寺更是有金铺藻栋,眩目晖霞之美赞,章敬寺是当年的权阉鱼朝恩所建,收罗名木巨材还不够,竟然拆掉曲江边的亭台楼阁和著名的华清宫,来凑足木料,前后花费逾万亿……”
李瀍顿了顿,“这些不过是朕大略记得的,随意跟你点了几家,那其余的三百余寺,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下。”
湄遥没答话,仔细想想,寺院的庞大与奢华好像也挺可怕,至少如今大唐衰微,国库空虚,他们连对付个边境侵扰,都要斟酌再三又再三,生怕打了耗不起的仗,生怕一招错失,就会导致整个天下的崩塌,相比于捉襟见肘的朝廷,寺院真的是金光闪闪,富得流油。
李瀍喝了盏茶,接着道:“寺院的穷奢只是其一,其二,安史之乱后,百弊丛生,中原一片残破,以汴、宋、亳、许、陈、徐六州为例,元和时的户数不到开元盛世时的十分之一,而申州只剩三十四分之一,户数减少,赋税和徭役就都会相当沉重,但僧侣们不用缴税和服徭役啊,许多人就挖空心思,不惜钱财,去换一张度牒,于是寺院便私卖度牒,换取钱财;许多本无心向佛的人投身佛寺,僧尼数量以成百倍的速度膨胀,这使得本就很拮据的朝廷失去了更多的税源,且如今仍在大量的失去中。”
李瀍说着,重重一叹:“换个角度想,那些没有度牒的人该怎么办?沉重的赋税和徭役岂不是都落在了他们的肩上?那他们的苦难雪上加霜,不是人人都渴望成为僧侣,以摆脱生活困窘吗?可大唐若要人人为僧,哪里来的赋税,哪里来的兵甲以保家护国?这是疯狂且恶劣的局面,湄遥,必须得有人阻止,并改变这样的恶性循环!”
“可是……”湄遥疑惑道:“要如何才能改变?”
“德裕奏请拆毁一些寺院,并淘汰部分僧尼,对僧尼的活动也进行限制。”
李瀍犹豫了一下,又道:“当然,朕与德裕还在商议中,你切勿外泄!”
“奴家非那等不知轻重的人,哪里敢外泄陛下的施政设想,只是……”湄遥道:“陛下想过没有,大唐民众,就像陛下说的,生活困苦,艰难求生,所以愈发敬神礼佛,以求脱离苦海,陛下一旦拿寺院开刀,岂不是会引得民怨沸腾?而且,想必也会引来大量僧尼和拜神求佛之人的诅咒啊!”
李瀍沉默片刻,道:“寺庙不仅耗费了大量的钱财,还占有了无数的人口,不缴赋税、不服徭役的僧尼几乎占了天下人口的十分之一。‘一僧衣食,岁计约三万有余’,即便五个壮丁缴纳的赋税,也养不了一个僧人……大唐,已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湄遥!”
“我……奴家明白陛下说得都有道理,但奴家就怕,就怕陛下成为众矢之的啊,我们还要对付仇士良之流,若再行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施政,奴家是真的担心了……”
“所以朕也是在犹豫,然而很多东西都是休戚相关的,若行改革之策,政、经两厢皆要并重,否则便会如一辆行驶的车乘,一侧的轮子倾斜,整辆车都会倾覆,而恢复财政的办法,我们想了很多,已经是焦头烂额了,发现最快速的,且对国力增强最有好处的,也唯有此策!”
“至于你说的,冒天下之大不韪……倘若能使大唐摆脱困境,恢复元气,重新振作起来,朕宁愿冒这个大不韪,朕总不能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再增加百姓们的负担,让他们不堪重负,水深火热吧?”
湄遥忧伤地望定李瀍,“陛下也不怕授人以柄,给那些刻毒者留下肆意诋毁的口实吗?”
“人生一世,草木春秋,朕从图谋登上这个帝位起,早就将自身的荣辱安危置之度外了,湄遥,对不起!”李瀍低下了头:“天下的责难,都由朕一人承担便是,只可怜了你,恐怕会难免受朕的牵连!”
“如此说,奴家是真的不适合再去慈恩寺了!”湄遥颓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