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308.挺身而出
仇士良本人亦公开对左右神策军说:“削减钱粮的事儿是真的,不过可以到中书门找宰相争辩理论。”
受仇士良的煽动,神策军军士们皆躁动不安,群情激愤。
而且在流言传播汹涌的那几日,仇士良还逢人便说:“到时候,如果天子真的下了这样的诏命,六军将士必将集结丹凤楼示威请愿!”
很显然,这已经不仅是仇士良在对天子和宰相进行恐吓,他甚至已经发出了行动的指令。
李德裕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大明宫眼看很可能又将掀起一场类似于甘露之变的腥风血雨,这将导致他和天子一直以来的努力与隐忍付诸东流,功亏一篑,而此时李德裕唯一能做的事儿,就是赶紧入宫,向李瀍连夜汇报,并同李瀍商议对策。
依旧是李德裕刚入朝时那般,咸宁殿的内殿,几盏昏灯摇曳,两个神情肃穆、愁眉深锁的男子,屏退了所有左右,在昏灯下紧张地思索对策。
湄遥亲自给两人换了一壶热茶,并在一旁奉茶,李瀍看了她一眼,却道:“湄遥你先下去,去歇着去吧,朕这里不用你服侍了。”
湄遥瞧着两人的表情,低低地应了声喏,抱着茶盘退了出去,可她并未走远,而是站在昏灯幽暗的殿外,屏息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只听李德裕道:“如果我们去安抚六军,则会显得做贼心虚,可如果我们以为谣言能不攻自破又是天真了,丹凤楼那日必定出事!”
又道:“为今之计,唯有请陛下明日紧急开延英殿,由臣来当廷陈述,辟清谣言,然后陛下再作盛怒状,叱责那些胡乱传播谣言的人!”
“仅仅如此就能将一场哗变消弭于无形吗?”李瀍不无疑虑道。
“如果连宰相和天子的当廷澄清都不信,那只能说他们是打定主意要谋逆!”
“你不觉得这次的流言主要针对你,顺便也是给朕一个警告吗?”
李德裕喉头一涩,道:“是臣连累了陛下,只是臣没料到,他们无中生有竟可到如此地步!”
“当年帝在时,郑注、李训之流不就是编了个无中生有的谣言,借此搅起一场朝廷动荡吗?”
李瀍沉吟了片刻,接着道:“朕怕的是,那边不会因为你的澄清,朕的力证而善罢甘休,他们会借此逼朕贬谪了你,以安抚六军军心,平歇兵怨!”
“若真那样的话……”李德裕略略踌躇,随即十分果决道:“陛下就削了臣的职位便是,只要保得陛下平安,臣怎样都无所谓了!”
“胡说八道!”李瀍低声叱了句,跟着拿眼掠向黑沉沉的窗外,“你心里比朕更清楚,天子与宰臣是互为依持的关系,若没有宰臣为天子撑下半壁朝廷,天子又靠什么与宦臣斗?同理,宰臣也需要天子的撑腰,才能整顿朝纲推行吏治,现在,你倒是在保朕呢,还是在弃朕呢?”
“陛下,臣不敢……”李德裕赶紧拱手作礼:“臣仅是考虑形势危急,当然得先以保住陛下为重!”
“这一场冲突,是朕、你和仇士良所代表的,重兵在握的北司的冲突,没有谁保得住谁,要么,一损俱损,朕与你都会跌下深渊,要么,咱们就只能一起胜,这就是民间常说的,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吧?”
“陛下的意思,要怎么办?”
李瀍良久没有开口,屋内一片死寂,最后李瀍道:“就依你的意思,明日先开延英殿再说,你只需负责澄清谣言,其余的,就交给朕吧!”
李德裕心头难过,俯身叩首:“臣也不知,明日之后,是福是祸,臣在此就先叩谢陛下隆恩了,陛下对臣的知遇之恩,臣永远没齿难忘,倘若臣不得不离开陛下,那也是臣无能,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还请陛下勿念微臣,自己多保重龙体!”
李瀍幽幽地望着俯身在地的李德裕,并没有回应李德裕类似于道别的伤感,半晌才道:“你先退下吧,朕还需好好想一想!”
李德裕躬身退出,幽幽的长廊外并无他人,他步履沉重地转回外殿,发现外殿已等着一名金吾卫,走近细看,方辩出原来是老熟人,李瀍原先的护卫郭焕,现他和英奴夫妻俩都跟在了湄遥身边,身居咸宁殿。
“李大人!”郭焕上前见过。
“原来是郭将军!”李德裕拱手还礼。
“今夜就由末将护送李大人回中书省,李大人,请!”郭焕也无多话,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多谢!”李德裕再次拱手,随着郭焕踏着夜色离开了咸宁殿。
“进来吧,朕知道你没去歇下!”李瀍在李德裕走后,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对着昏烛空案兀自说道。
湄遥转身入屋,在原来李德裕坐的位置坐下,“陛下……”
李瀍深深地叹了口气:“你都听见了?”
湄遥垂下眼帘,算是默认。
“你觉得该如何办?”李瀍问道。
“奴家不懂朝政大事,奴家不好说。”
“这不是朝政大事”,李瀍苦笑:“这是双方缠斗,你死我活!”
“如果是双方缠斗,那就仅能凭借自身的力量了,不管功夫如何,不过是殊死一搏!”
李瀍心头一跳,眼眸倏然睁大,漆黑的眸子又重新闪现出那如幽火般的光泽,“殊死一搏?你不怕吗,湄遥?”
“怕啊!”湄遥老实道:“和当初你被那群包围颖王府的兵甲,用肩舆抬走时一样怕,想绛王李悟也是被那么抬走的,一去不返,糊里糊涂便作了刀下鬼,同样是被肩舆迎走,要么位尊天子,要么身首异处……”
李瀍没应声,这一刻他确定湄遥是理解他的了,因为湄遥提到的,是同样生死攸关时,只能横下心来去走的路。
李瀍道:“你知道朕要做什么了?”
“奴家猜的!”
“说说看?”
“对方想必也是看出陛下和李大人互为倚重,所以借铲除李大人打压陛下,而对方手中握有六军禁军,陛下和李大人手中却是两手空空,唯有一个天子一个宰相的头衔而已,所以奴家想必陛下能用得上的趁手兵器,就是这大唐天子之名了。”
湄遥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引得李瀍不禁勾了下唇角,浮出一抹浅笑,不过浅笑稍瞬即逝,李瀍的脸很快又沉下来:“如今不比从前,天子的声威已经大大的不好使了,连神策军中尉都没有把天子放在眼里,底下的兵将能将天子放在眼里吗?”
“神策军中尉权势滔天,自然未将天子放在眼里,可我大唐将士也不是个个都有忤逆之心的,无论如何,胜负输赢,或生或死,都只有试过才知晓了!”
李瀍再次沉默,许久后忽然道:“朕也害怕,害怕的发抖!一旦失败,湄遥,我们可能……”
“湄遥知道!”
又道:“奴家还是当日那句话,奴家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无论生死,必将共赴!”
“可惜朕还什么都没给过你!”李瀍感慨,“万一失败了,这大概会是朕最大的遗憾吧!”
“陛下忘了吗,陛下许给奴家的,是一生一世,与奴家的朝夕相守,陛下已经做到了,无论这一生是长是短!”
“所谓朝夕,古亦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李瀍的眼圈慢慢地有些发红,“然而朕并不甘心,还没有给大郎、二郎、六郎、以及八郎、成美他们报完仇就……”
“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陛下尽了所有的力,倘若我们没法侥幸取胜的话,亦是天意!天意难违,陛下!”
李瀍点点头:“坐到朕的身边来,湄遥,朕想抱着你!”
湄遥起身离座,在李瀍的身畔依偎下:“奴家这一生,最幸运的,就是从始至终都能陪在陛下身边,与陛下共祸福。”
“朕也是!”李瀍忍住了眶中的泪道:“幸好朕还有你!“
第二日,延英殿廷议,李瀍果然故意勃然大怒,一是斥责造谣者蛊惑人心图谋不轨,二是无论天子和宰相是否有削减禁军军需的打算,都是国政议策,何人胆敢妄议并借此动摇军心?
廷议之后,李瀍立即派使者前往左、右神策军宣谕,说:“朕与宰相们只讨论过大赦令的内容,从未讨论要削减禁军军需,更何况,真有此意,那也是朕的意思,和宰相毫不相干,你们连皇帝之命也胆敢违抗吗!”
禁军们呆住,天子亲自传谕辟谣,而且态度如此强硬,若再是有所不满,那就是违抗皇命,是大逆之罪,禁军们思前想后,顿时就哑了口,大逆之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他们还不想背负此罪。
李瀍拿着天子的名头,挺身而出,挡在了自己的宰臣们身前,替他们拦下六军刀兵,这还是头一遭,一个帝王,像宗李昂那样,出了事儿,只管是将自己撇个干净,何曾敢有能为自己的臣下生死不惧的?
李瀍用自己唯一的一招,也是最后的一招出手,反倒是打了仇士良一个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