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317.天降奇兵

　　湄遥说罢不再理会仇公武，抬脚就绕过仇公武，向肩舆的方向走去。

　　“诶，娘娘……”仇公武无奈，只好尾随在后面，众人来到了光王李怡跟前，几个抬肩舆的，忙在仇公武的示意下，将肩舆落下地。

　　“十三叔？”湄遥顾不得避嫌，半蹲下身子，凑近李怡看去，只见李怡摔得果然厉害，比上次击鞠场从马上坠落好不到哪里去，脑门、眼角、颧骨处均破了，血丝丝的，其他地方也是淤青酱紫，像只半死不活的乌眼鸡。

　　“你怎那么不小心？”湄遥抬指，想去碰触李怡团在膝上的手，那露出来的骨节处也是皮破肉绽，血渍斑斑，还间杂着灰黑的泥水印痕，惨不忍睹。

　　也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湄遥指尖刚一触碰上，李怡便哆嗦了一下，随即更是把手往袖笼里瑟缩。

　　湄遥怔了怔，宽慰他道：“十三叔，是我啊，湄遥，我不会伤害你的，让我瞧一瞧你的伤好么？”

　　说着摸了袖腕处，硬是将李怡的手给扯了出来，李怡小心翼翼地摊开手背，嘴里“嗬嗬”地只吹气。

　　湄遥看了，无奈地摇摇头，问李怡道：“十三叔啊，人家不小心绊一跤也没有你跌得这般厉害的，你说你都摔多少次了，三天一小摔，五天一大摔，养伤再养个十天半月乃至数月，这日子都过成了不是摔跤就是养伤，怎么还回回都不晓得仔细些呢？”

　　“嗬嗬……”李怡仍是只管往伤疼处吹气，对湄遥的话仿若未闻，湄遥只得替他把袖子重新拢上，也免破损处再是冻伤就不好治了。

　　湄遥跟着又道：“十三叔，难为你在这世头过得如此辛苦，可话说回来，即便过得再是辛苦，你也要努力撑下去，好好活着，把自己照管好，知道吗，不然你说你怎么对得起自己吃的这么多的苦？”

　　李怡低下头，下巴贴到了胸口，双肩高耸，像一只布袋子般杵着，却是不应湄遥的任何话。

　　湄遥早习惯了他木然瑟缩的样子，也不以为意，刚才一番察看，料定李怡应该都不过是些皮外伤，想是无大碍，便放了些心，直起身子来道：“走吧，赶紧回十六宅好生养着去吧！”

　　这句话既是跟光王李怡说的，也是在示意太监们可以将李怡抬走了，仇公武得了话，忙作揖辞行道：“多谢娘娘体谅，奴才们告退！”

　　随即重新起行，一行人匆匆走远。

　　英奴上前，叹了声道：“娘娘勿用太过担心，光王殿下虽说老是这么迷糊，摔得个半死不活的，可好在光王殿下当真算是命硬，摔成这般，每每都幸好无大碍，要换了别人，甭管是坠马，还是从那么高的台阶上踏空滚落，说不定就一命呜呼了，如此看，十六宅诸王中，能像光王殿下般奇特的，也是没谁了！”

　　“他都摔成了半死不活的乌眼鸡，你还有心思调侃？”湄遥收回目光，轻轻地瞥了一眼英奴。

　　“奴婢不敢！”英奴赶紧躬礼。

　　“走吧！”湄遥懒得叱责英奴，说实在的，也不能怪英奴不恭，这宫里宫外的，但凡知晓光王李怡的，上到士大夫、诸王，下到太监宫娥，就没有谁真正的将李怡当成王爷看过，实在是因为他太窝囊，太糊里糊涂了。

　　就像英奴说的，活到了如此窝囊的份上，十六宅诸王中，也没谁了。

　　会昌三年早春，尚是春寒料峭时，处于胶着状态已久的北疆传来消息，乌介可汗逼近振武军，碛烟烽火迫在眉睫，眼看就要再次燃起。

　　刘沔在上奏的表章中认为，回鹘人是因为契丹归顺朝廷深感不安，不得不南移四十里，防止契丹人从背后发起突袭，驱除回鹘的大好良机，不予此时更待何时？

　　李瀍诏来河东奏事官，问了奏事官一个问题，“如果河东和幽州联手驱逐回鹘，还要增加多少兵力？”

　　奏事官信心十足地答道：“只要些许人马，增援略显薄弱的大同军就可以了。”

　　李瀍和李德裕交换了一下眼神，李德裕便点点头，请奏再调一千精锐，奔赴大同川。

　　这时候，在北疆，大军已经奉命北移，在一寸疆土一寸疆土地压逼回鹘人的空间，驿马如流星，东风擂战鼓，和回鹘人正面的决战终于拉开帷幕。

　　千里之外，河东节度使刘沔将石雄召到了云州，刘沔说：“虏人已经离散，早就该扫除了，只是朝廷由于公主的缘故，不想迅速攻取，但如果我们能直奔他们的牙帐，他们没有防备来不及行动，则一定会丢下公主逃跑，到时我们就可以迎接公主回宫了，倘若此招不能成功的话，那我等便只能拼死力战，以效朝廷。”

　　石雄同意了刘沔之策，随即挑选了沙陀李国昌及契苾、拓拔杂虏三千骑兵，准备行动，刘沔则率大军尾随其后，作其后援。

　　此时节的北疆，尚自寒风如刀，大地水冻草枯，石雄带领着三千铁骑，在寒冷的黑夜里兵发马邑，天边只有一牙细细的上弦月在乌云里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和当年唐军破突厥一样，回鹘人丝毫没有觉察到几千精锐早已马渡寒沙，在黎明前的黑暗掩护下，悄悄进入了面前的坚城。

　　石雄顺利入城后，天色已亮，他登上振武城远望回鹘，眼前寒沙莽莽，回鹘营盘的一草一木皆在薄薄的晨雾里依稀可见，突然石雄注意到有十余辆毛毡帷幕的坐车，侍从往来穿行，朱衣灿烂、碧衣鲜丽，在回鹘人的皮裘铁衣、狐襟貉袖中显得格外不同，很快，派出去的斥候前来禀报，那正是太和长公主的营帐，褒衣大袖的都是长公主的随从。

　　找到了太和长公主，石雄的心里定了不少，会昌二年八月，李德裕便提出过夜袭乌介大营的计划，如今，这计划就盘亘于石雄心中，正是付诸实施时！

　　为了避免夜袭时错失太和长公主，也为免误伤自己人，石雄再次派出斥候潜入毡车组成的营盘，交代长公主：天子欲迎回长公主，待双方军队交手时，千万不要惊慌，驻留原地便是。

　　一切安排妥当，石雄与部下们只等漫长的白日过去，黑夜降临人间。

　　夕阳沉落，一丝冰冷的余晖浅挂天际时，回鹘营地响起了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随着号角声的召唤，数万回鹘人纷纷回到自己的营帐中，不久黑夜笼罩大地，回鹘人亦已于帐篷内酣然入梦。

　　唯一没有入梦的，是太和公主的大帐，人们在焦虑和恐惧中，等待着，等待着一场未可知结局的战斗。

　　可石雄依然没有行动，他一直等到了寒风刺骨，寒气入髓的下半夜，那些守夜的回鹘士卒已经到了最疲惫的时辰，也受够了夜间的寒冻，纷纷躲到了帐篷后的背风处，大漠朔风从来如刀，即便是回鹘人，也没法抵御睡意和寒冷的侵噬。

　　夜幕里，回鹘营地和石雄所在的振武城都似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是，不知何时，死寂中又似乎传来了一阵阵轻微的沙沙声，仿佛虫豸在夜里咀食，一处、两处、十多处，不同的地方次第响起的细密声音连成了一线，在回鹘营垒侧面不远的地方蜿蜒而过。

　　大地上很快突起了一个个土堆，而石雄的部下，一个接一个，又很快从地下跃出，鬼魅般地鱼贯潜入了夜色的深处，他们从城里向城外挖凿了十多个地道，通过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回鹘人的身边。

　　“影随流水急，光带落星飞”，守夜的回鹘士卒甚至都没有看到敌人的影子，没有和敌人打过照面，便被一支支的破空而出的利箭射中，箭箭入要害，他们甚至更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预警，便纷纷扑倒。

　　他们的身后，回鹘大帐，依然悄无声息，没有受到任何惊动。

　　沉于睡梦中的回鹘人，似乎终于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儿，当他们睁开眼时，只看到不远处的孤城，突然火光冲天，燃亮了半边天空，火光里，一片黑压压的铁骑，如风卷残云般地踏蹄冲来，气吞山河，摧枯拉朽。

　　“偷袭，唐军偷袭……”，凄厉的嚎叫撕破夜空，如梦初醒的回鹘人仓惶迎战，但显然他们不过是陷入了徒劳的混乱，四下里一片鬼哭狼嚎，只见火光绰绰，无数人影横冲直撞，仓惶于铁蹄之下。

　　正面的袭击如同黑暗的涛浪席卷过回鹘营地，回鹘人尚且回不过神来时，他们的身后又响起了喊杀之声，先前潜入回鹘营地的石雄等人，配合正面大军的攻击，又从背后给了回鹘人致命一击。

　　在完全弄不清状况的情形下，回鹘人那勉强迎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除了仓惶逃离，自求多福地保命外，他们哪里还有心思与唐军交手？

　　兵溃如山倒，夹在在混乱人流中的乌介可汗目瞪口呆，他绝想不到自己号称的十万回鹘精兵也会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