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318.又是藩镇
阴山下突厥人的前车之鉴,仿佛再一次上演,历史从来不倦于一幕幕的重蹈覆辙,绝望与恐惧一齐涌上心头,乌介可汗此时才真切地意识到,他之前的张狂是多么可笑,如今,他,十万回鹘人的可汗,也只能是赶紧逃命要紧了!
乌介可汗在几名护卫的帮助下,跨上了一匹战马,借助于战场的混乱,于狼奔豕突的人群里,冲出了营地,没有方向,没有斗志,惶惶然已如丧家之犬,少数的回鹘人追随着他逃离,将身后的修罗场弃于大漠荒冷的寒夜中。
剩下在营地没有逃离的回鹘人,即使侥幸没有死于石雄三千骑兵的铁蹄下,也迎来了刘沔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的掩杀,“一卷旌收千骑虏”,回鹘人一再的挑衅,终是换来了自己的覆灭。
回鹘历史日落大漠,石雄一路追到杀胡山,斩首万级,获得的马牛羊不计其数,太和长公主的车乘也被护送着,驶往长安。
“薰风一万里,来处是长安”,风烟卷沙尘,近二十年抛闪骨肉、远走漠北的生活,被辚辚的车轮声遗在了身后,长安城热闹空前,百姓们争相翘首,武百官杂道相迎,都只待大唐公主归来。
是的,杀胡山大捷,公主归来,还有比这个更振奋大唐人心的吗,一夜之间,人们仿佛又回到了大唐盛世时,烽火万里征程,旌旗猎猎,兵机峥嵘,好像那才是真正属于大唐的荣光岁月。
大明宫里,李瀍和李德裕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杀胡山大捷之后,回鹘兵被收降二万余人,乌介可汗被枪刺伤,带数百骑向东北方向逃去,归附黑车子族,其溃散部队三万多人向唐朝幽州军投降。
三年后,乌介可汗被黠戛斯追击时,为部下所杀,此后,唐北部边境一直安定了三十多年。
同时,黠戛斯向唐称臣,只是李瀍因顾及大唐兵力与财力,未能重置安西都护府,但亦为后来者收复河西打下了基础。
不过,轻松与畅快总是短暂的,胜利的喜悦在李瀍和李德裕的心头并没有盘亘几日,他们俩便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转向了藩镇。
两个人,都是同样深怀筹谋,有着深谋远虑的考量,两个人,亦同样骨性刚硬,意图以强势姿态,重振大唐朝廷的威慑力。
而藩镇,显然是大唐自安史之乱以来,就令各代君王永远烦恼不断的大问题。
想想多少年间,大唐的一张脸面,是荣也藩镇,辱也藩镇,且辱远远多过于荣,那永远在躁动着的藩镇,好像永远都没有国泰民安的时候,永远是猝不及防的兵乱,使得大唐朝廷的周围,像摆满了烟花爆竹,稍微一晃神间,指不定哪支爆竹就冲天炸响,引得一片纷碎乱象,于是大唐朝廷,就成了灭火队,扑东扑西,顾首不顾尾,狼狈不堪。
现在,摆在李瀍和李德裕面前的,依然是一枚随时会炸响的隐患,那就是位于河东,治在潞州的昭义镇。
其实从入春后,从潞州陆续传来的点滴消息,就已经引起了李瀍和李德裕的不安,但彼时还面临着的,与回鹘的决战,让他们不得不暂且按捺隐忧,专心一注地对付回鹘。
待到北疆平定,藩镇的问题,自然也就摆上了桌案。
昭义,本来是一个令唐廷比较放心的藩镇,多年来很少出问题,甚至每当河北藩镇叛乱时,昭义军就一直是朝廷平叛的主力,然而昭义与朝廷的关系,却在八年前的甘露之变后,发生了悄然的改变。
当年甘露之变,仇士良血腥屠杀,导致朝廷大半官吏遭到诛戮,并牵连无数族亲,当时的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因此极为义愤,于开成元年二月上书给了宗李昂,矛头直指仇士良奸臣横行,肆意晦乱朝纲,仇士良看到奏疏后,自是暴跳如雷,诬刘从谏有窥伺朝廷的野心。
其时宗李昂已屈从于仇士良的淫威,哪里敢多说什么,所以就象征性地给刘从谏加了个“检校司徒”的虚职,算是嘉奖刘从谏的所谓敢于直谏,岂知刘从谏也不买账,断然拒绝这一头衔后,对宗的懦弱表现颇是微词。
从此,昭义便与朝廷产生了面和心离的隔膜。
开成五年,李瀍登基即位,刘从谏为了改善与朝廷的关系,向新登基的天子,进献了一匹九尺骏马,但李瀍拒绝接受,刘从谏一怒之下斩杀骏马,更是对朝廷怀了一肚子怨气。
李瀍当年拒绝刘从谏的进献,原因无他,实在是他也有点看透了刘从谏这个人。
刘从谏在给宗李昂的奏疏中,口口声声说什么如果朝廷不能处置乱政的阉宦,他便将誓死入朝,以清君侧,这话倒是说的漂亮,可昭义至长安山水迢迢,你倒是千里勤王来个看看呐,刘从谏不仅屁股都没动一下,除了责怪朝廷无能外,此后就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威胁,张牙舞爪地吓唬吓唬人,结果也就跟仇士良两个隔空打打口水仗罢了。
戏看得多了,口水仗听得够了,唾沫星子飞溅下,像李瀍这种惯于稳扎稳打、更倾向于实干的人,自然不免瞧出了刘从谏的虚伪与虚张声势。
反正远隔山河,仇士良亦奈何他不得,再吹得多天花乱坠正气凛然,于刘从谏都不会有丝毫损失,反能给自己脸上贴金,让不明真相者,还真以为他是什么正义君子,譬如李商隐就曾一厢情愿地写诗,希望刘从谏效仿前人,率军西进,铲除阉人,可惜,李商隐看人看事的眼光实在太差,一厢情愿终究是一厢情愿……
李瀍却素来不是那么天真好糊弄的士大夫,以他的性子,会看重口若悬河耍惯花腔的空谈者才叫怪呢。
不过李瀍这么一冷淡,刘从谏热脸贴了冷屁股,便开始积极扩充军备,明里暗里和中央朝廷较上了劲儿。
刘从谏有所动作,周围的几道见状,心下不禁生了恐慌,毕竟各道之间心思不同,亦是各有防范,都是被兵变弄怕了人,哪里能不防?结果连忙跟着打造兵器,招募兵士,藩镇之间的军备竞赛搞得轰轰烈烈。
会昌三年春,刘从谏身患重疾,自忖不久于人世,就有些伤感地对妻子裴氏说:“我以忠直侍奉朝廷,可朝廷却不明白我的心意,相邻诸道又与我们不和睦,我死之后,别人来主持昭义的军政,恐怕就没有我们刘家的位置了。”
一股不甘心的念头,驱使着病中的刘从谏决定效仿河朔三镇,把昭义五州从朝廷的治辖下分裂出去,变成一个半独立的王国。
刘从谏任命他的侄子刘稹为都兵马使,族侄刘匡周为中军兵马使,同时把所有的亲信都安插至了军中重要部门,以确保他死后,家族子弟能承袭节度使之位。
会昌三年四月,刘从谏带着无尽的遗憾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的侄子刘稹在一个叫郭谊的人唆使下,封锁了刘从谏病故的消息,秘不发丧。
为了掩盖真相,刘稹故意上书天子,请求长安的御医能来昭义为刘从谏治病,并强迫监军宦官崔士康在几天后上奏朝廷,以刘从谏病重为名,请立刘稹为昭义留后。
昭义监军宦官的奏疏里,语焉不详地禀报说,是刘从谏想推荐刘稹任节度使留后。
接到这先后送来的两道奏章,李瀍斟酌良久,冷笑了一下,他可不是会轻易上当的人,遂立刻命使臣前往宣旨,说:若从谏的病尚未痊愈,就先到东都洛阳静养去吧,等卿病体稍愈,朕将另有任用,此外希望刘稹能来京朝见一下,朝廷定会重官加爵,大大的嘉赏刘氏。
使臣走后,李瀍当即召开廷议,就此事征询宰相和百官们的意见。
众臣议论纷纷,大多数人认为应该效仿河朔诸镇,他们要谁留后就留后吧,朝廷插手藩镇的泥淖,每次都是耗得国库空虚兵力大损,还讨不得半点儿好。
等到朝臣们都议论的差不多了,李瀍和李德裕又一次地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君臣间的把戏,两个人也是越玩越顺当,还乐此不疲上了。
李德裕接到李瀍的目光暗示,悠悠地站了出来,表示坚决反对授予刘稹留后之职。
李德裕道:“昭义的情况与河朔三镇不同,河朔割据已久,人心难以挽回,所以历朝以来都把他们置于度外,而昭义却在中原腹心,军队一向效忠朝廷,只因当年的敬宗皇帝荒疏朝政,宰相又缺乏远见跟谋略,才在刘悟死后把节度使之位授予刘从谏,而今朝廷若一意因循,姑息纵容,试问天下藩镇谁不想效法昭义,从今往后,又有谁还愿意听命于朝廷,服从天子号令?”
李德裕说完,李瀍以几乎不容其他臣子再提反驳意见的速度,紧随着就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昭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