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319.缜密之网
李德裕成竹在胸,道:“刘稹呢之所以敢秘不发丧,欲窃取留后之职,他无非是以河朔三镇为榜样,而且也很可能想以河朔三镇为靠山,只要能让河朔三镇不与昭义结盟,刘稹还能有何作为?所以臣建议,应先派遣大臣前去宣谕成德的王元逵及魏博的何弘敬,告诉他们,历任天子都已经承认他们世代相袭的惯例,但是昭义和他们不同,如今朝廷要对昭义用兵,如果他们不希望看到朝廷的军队进入河北,就应该积极配合朝廷出兵,攻打隶属于昭义的邢州、洺州、磁州,并向所有将士承诺,平叛之后,朝廷定会厚加赏赐,如果这两个镇服从命令,不阻挠朝廷的军事行动,刘稹必可手到擒来!”
李德裕说得如此顺溜,当然是早就谋算好的,李瀍做大喜状,马上就准了奏,命各相关部门,按照李德裕的计划行事。
一众朝臣面面相觑,敢情刚才白费了一番口舌,白白激动地争论了半天,结果天子和宰相两人联手唱了出双簧,用兵昭义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真是白浪费表情,还没他们什么事儿!众臣们个个都觉得满腹懊丧,说不出来的郁闷!
但细思李德裕的话,真是实打实的果断部署,并已预先防患于未然,在断了刘稹后路的同时,也免朝廷陷入更糟糕的困境。
昭义军下辖五个州,横跨太行山,如坐屋脊,俯瞰着山峦东边的河北、南边的河内和中原,还有山峦西边的河东,对北都太原、东都洛阳及河北三镇,都有居高临下的地缘优势。
昭义的节度牙门驻地是潞州,潞州更是“郡地极高,与天为党”,是以自古就有“上党”之称,位处成德和魏博西进的道路上,横亘着太行天险。
而昭义在太行山东侧的邢州、洺州、磁州则深入河朔腹地,扼住了河北三镇的咽喉,只要出天井关,经过太行陉,王师就可以前出河北。
反过来说,昭义军如果与河北三镇沆瀣一气,冀马燕犀自由出入太行,不必强渡黄河天堑,就可以南向威胁洛阳,西向遥指长安——诚如杜佑所言,“上党之地,据天下之肩脊,当河朔之咽喉。”
所以让成德和魏博来对付昭义的邢、洺、磁三州是最为理想不过,三州又是昭义的财赋重镇,但却离治所潞州较远,成德和魏博将三州一南一北夹在中间,只要王元逵跟何弘敬能拿下三州,朝廷就基本上稳操胜券了。
剩下的,朝廷只要占据太行山西侧两州,泽州和潞州,也就可以恃险而守,以逸待劳,并能遏制河北三镇势力的西张。
说白了,李德裕是玩的一手双刃剑,既要平定昭义刘稹,也要能凭借昭义之险,防止河朔之兵趁机南下过太行。
如此缜密的心思,也难怪李瀍毫不犹豫地站到了用兵一方。
李瀍和李德裕在朝堂上做好了打仗的准备之时,送往昭义的御医跋山涉水抵达了潞州,包括那个传旨的宦官,亦踏入了昭义地界,过场总是要走的,哪怕双方都各怀心思,各做筹谋。
刘稹把御医带到了刘从谏的寝殿前,自然不可能真的让御医去诊什么脉,御医和随行护送的宦官在重兵的恐吓下,不得不回到馆驿待命,而后脚跟来传旨的宦官,则刚走到龙泉驿,就被郭谊带着一群甲士扣留,这一次,传旨宦官连昭义节度使牙门都没能踏入。
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刘稹见前计未能得逞,死而不宣的戏已经没有继续演下去的必要了,只好公布了刘从谏的死讯,且公布死讯的同时,也意味着他只能选择公然造反。
知道刘稹为刘从谏发丧后,长安送来了新的旨意,要他护灵柩回东都洛阳。
对刘稹能否俯首听命,李瀍和李德裕都没有抱任何幻想,在春风拂暖的长夜里,大殿中再一次挂起了舆图,这一次,是有关泽潞山川、关隘与城池的舆图。
几天后,长安的邸吏特意给成德和魏博的节度使送来宫门钞,告诉两位节度使,朝廷已经把另一道诏书寄到幽州,命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全力防备回鹘残余势力,接到诏书后,铁骑会滞留在长城一带,短时间内无法南下。
这样,成德和魏博在西征时就不用担心北方的卢龙军乘虚而入。
之所以向成德和魏博言明卢龙军的动向,固然表面上是为了宽慰他们,好似朝廷挺替他们着想的,替他们解了后顾之忧,实际上,这也是一道暗示,暗示如今朝廷和幽州的关系甚好,如果需要,如果成德和魏博胆敢与昭义勾结,那也不排除朝廷会征调幽州铁骑南下参战的可能。
鉴于河朔三镇以往的历史,李瀍和李德裕也算绞尽脑汁,恩威并重,一道又一道地加着保险。
夜入深更,身体疲惫,精神却格外兴奋的李瀍,在宦官们挑着的宫灯的引路下,来到咸宁殿。
咸宁殿依然是烛火煌煌,兰熏满室,湄遥迎了出来,向李瀍见礼。
“罢了,不必多礼!”李瀍抬脚向内殿走去:“都这么晚了,怎还没歇下?”
湄遥的一身,依然穿戴整齐,根本不像是准备入寝的样子。
“陛下不也还没歇么,累了么?”湄遥随李瀍转入内殿,让不相干的宦官全都退下。
“你也清楚,开战在即,为免重蹈以往的覆辙,朕和李大人是商量了又商量,部署了又部署,没办法啊,大唐经不起失败,朝廷也经不起失败了!”李瀍摊开手,任由着湄遥帮他更衣。
又道:“以后这么晚了,你就别等朕了,朕若是来,让常侍服侍朕宽衣洗漱便是,免得吵扰到了你!”
“陛下来,就算常侍服侍,奴家也还是会醒的呀!”湄遥笑道:“陛下不必担心奴家,奴家在宫里又没什么事儿,还不是想睡就睡,何况,今日与其说是专门为等陛下,还不如说是想请陛下看一眼,将送去成德的书信,可有什么不妥,待陛下定夺后,奴家好让人赶紧将信带出去。”
“噢?已经写好了吗?”
“是啊,给寿安公主的信,已经按陛下的意思拟就!”
李瀍宽了衣,在几案旁坐下:“取来给朕看看吧。”
“可是都已经这么晚了,陛下不累吗?要不陛下先歇息,等明儿一早看,也是不迟的!”
“无妨!”李瀍道:“你现在叫朕立刻睡,朕八成也是睡不着的。”
湄遥点点头,遂将写好的书信递到了李瀍手上。
“好啊,非常好,条理清晰、有理有节,既晓以亲情,又明以大义,更有出兵利弊之分析,娓娓而道,句句在心,便是朕亲笔书信,也不过如此!”李瀍一边赞叹,一边望着湄遥道:“辛苦你了,湄遥!”
“何谈辛苦,为君分忧,应该的!”
“明儿朕给你找人加急送往成德吧!”李瀍放下书信,拍了拍自己身侧,“来,坐到朕的身边来。”
湄遥依言过去:“那没什么需要改动或补充的了?”
“朕不说了吗,已经非常好了。”李瀍揽过湄遥入怀,停了下,才道:“又是一场和藩镇的较量,朕跟二郎的命运怎这么相似呢,他一登基便逢上藩镇平叛,落了个灰头土脸收场,什么雄心壮志都在最初那几年的战事中给消磨殆尽,朕登基先是回鹘,如今亦是藩镇,但愿朕,不至于落得像二郎那般的收场吧。”
“陛下瞎说什么啊!”湄遥抬起头:“绝对不会,大和年间对藩镇,朝廷调度不力,各军之间不能互为援引,战线拉得太长,时间又拖得太久,自然最后是陷入困局,惨淡收场,可陛下先就赢了回鹘一役,前后三十多万回鹘人啊,陛下都能解决了,还怕区区昭义吗?何况有李大人帮陛下周密部署,奴家相信,对昭义,朝廷必胜!”
李瀍失笑:“借你吉言!”
“奴家可不仅是什么吉言。”湄遥道:“李大人的为人,从对回鹘的前后策略来看,奴家深信,他绝对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所以既然决定要打,那必定是怀揣了九成的把握。”
“是啊,朕也是相信他,予以十足的信任,才会跟着他一起跳下平叛的坑,眼看大战在即,你怕吗,湄遥?”
“不怕!”湄遥安心地将头靠在李瀍肩上。
“那紧张吗?”
“是有些,若不紧张才怪呢,陛下最担心的,大概不是昭义,而是河朔吧?”
“是啊,河朔本就兵乱不断,将士骄悍,不听朝命,如果战事一旦爆发,河朔三镇内部很容易再度引发兵乱,到时朝廷不仅要有对付昭义的能力,还得有控制河朔兵乱的能力,这一点,真让朕殚精竭虑。”
湄遥想了想:“成德王元逵一向亲近朝廷,对朝廷贡纳不断,加上有寿安公主的劝导,想成德出兵并不难,只是成德也在防着魏博,到时候,如果只有成德出兵,陛下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