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322.东市失火

　　有一个疯子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曾在潞州街头喧嚣的闹市上不住地叫嚷：“石雄七千人至矣，石雄七千人至矣……”

　　疯子的疯言疯语，使上党城笼罩在一派不祥的氛围中，刘从谏认定这个疯子妖言惑众，于是把他给杀了。

　　可如今那疯子的话，竟一语成畿，石雄果真是要杀至上党了么？

　　石雄受命，刻不容缓，率铁骑从阴山星夜东奔太行山麓，赶至大营之时，李彦佐已被朝廷找了个借口调走。

　　等李彦佐一离开，石雄立刻便接管了兵权，第二日，石雄即率军急行数日，直取上党城。

　　西线战事很快传来捷报，石雄大军翻越乌岭，一气攻破了五个营寨，杀死、擒获近千人。

　　石雄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西线战场的僵局。

　　李瀍闻获捷报，大喜过望，马上吩咐厚赐石雄大量钱帛，然石雄却和以往一样，将朝廷赐给的财物，放在军府门前，自己只取了一匹细绢，其余的，均分给士卒。

　　由于战局大利于朝廷，会昌三年七月，李瀍再遣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李回宣慰河朔三镇，令幽州节度使张仲武乘秋高气爽，早日出兵扫除回鹘乌介可汗残部，而成德节度使王元逵、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则继续率军征讨刘稹。

　　李回到达河朔地区，张仲武、王元逵、何弘敬皆以军礼迎接，立于道左，让李回先行，三镇对朝廷宣慰使的恭敬礼遇，自安史之乱以来，还是前所未曾有的，且对李回所传朝廷谕令，亦是无不奉诏。

　　李瀍对三镇的态度甚是满意，且石雄一线，也足够令人放心，只是……李瀍转首，看向殿中挂起的舆图，五路作战大军，如今三路算是都取得了一些胜利，让他暂且宽慰，剩下河阳节度使王茂元与河东节度使刘沔，却变成了滞后的两路，并没有给他带来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自五月他下诏征讨昭义后，河阳节度使王茂元领步骑三千屯驻万善，六月，王茂元遣兵马使马继等率步骑二千进屯天井关南科斗店，刘稹遣衙内十将薛茂卿率亲军二千人拒战，两军相持不下已有月余，战事似乎十分艰难。

　　至于河东刘沔，李回带回长安的消息让李瀍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破回鹘、送还公主一度让刘沔风光无限，朝廷升任刘沔为检校司空，后来有人议论，认为对刘沔的酬劳还不够，于是李瀍又升其为金紫光禄大夫，并封了刘沔的一个儿子官禄，再接着刘沔奉诏追赶回鹘残兵，李瀍按照李靖讨平颉利可汗的规格赏赐了他。

　　没想到自己对刘沔的一路嘉赏，也引得了卢龙节度使张仲武的不满，两人曾一东一西、共破回鹘，但功劳和风头全都被刘沔抢得，张仲武的暗生嫉妒以及无比郁闷，也是可以理解。

　　李回告诉天子，张仲武很是抱怨了一通，并替幽州将士叫屈，说自己并不是不愿意听从朝廷的诏令，而是幽州将士同样浴血奋战，结果却得不到平等的赏赐，如今剿灭回鹘残兵，依旧仍是既辛苦又论不上多大功劳的扫尾工作，就算自己愿意奉诏，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底下的将士们了。

　　李回还说，自己竭尽所能对张仲武进行了劝说，也想尽量调停张仲武跟刘沔的矛盾，但似乎收效不大，望天子慎重考虑，该如何解决此事，毕竟现在朝廷正在敦促幽州出兵。

　　李回的话让李瀍不得不开始审度，是否要重新调换将帅，卢龙方面，河朔三镇割据已久，长安没法随意任免节度使，何况讨伐昭义之初，朝廷就向河朔三镇许诺，承认他们自立节度使，如果出尔反尔，势必引发另外两镇的混乱，所以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把刘沔从河东调开。

　　可调开刘沔，又有谁能接任河东节度使呢？在这场战事中，毗邻昭义的河东至关要紧，刘沔的接任者必须有足够的资历，才能震慑张仲武，还必须有足够的能力确保河东井然有序，以支持征讨刘稹的战争，李瀍一时心绪纷纷，把人选排来排去，也没寻思出个合适的来。

　　想得实在头昏脑涨了，李瀍决定暂且搁置几日，和李德裕再好好商量一下，遂吩咐身边宦官起驾去咸宁殿。

　　天气有些热，湄遥在园子中纳凉，见李瀍到来，忙起身相迎，李瀍一屁股坐上铺了冰簟的矮凳，问湄遥道：“今日出宫了？长安街市商铺重修的如何了？”

　　湄遥未答，只将一盘冰镇过的鲜果瓜瓣推到了李瀍面前，并取了一牙喂至李瀍嘴里，方道：“你晓得的，六月末三更夜，东市失火，烧了东市曹门以西十二行，共四千余家商铺杂行，官私钱物、金银、绢、药等物焚烧一空，十二行四千家，满眼焦土狼藉，哪里是说重修就重修的起来的？依奴家看啊，想要恢复往昔的繁华旧貌，恐怕难！”

　　“实在是损失太惨重了！”李瀍闷闷道：“你喜欢的那几家衣服店首饰店也全都给烧没了！”

　　“是啊……”湄遥接着取瓜瓣喂李瀍，“八年前的六月，西市遭了一场大火，没想到时隔八年，又是六月！所幸东市没在这场大火中尽毁。”

　　“要不朕怎么老觉着，朕跟二郎的命运那么契合呢？连长安城遭火灾，别的地儿没烧，还就东、西市起火，还就六月末，如此巧合，你说，会不会是老天在开我们兄弟俩的玩笑？”

　　“诶……”湄遥叹了叹，也不知该怎么答，八年前，也就是大和九年，正是发生甘露之变那一年，换了谁如此对照起来，心里都难免会产生些不祥的阴影。

　　何况不止是他们有些不祥之感，长安城的百姓们亦是众说纷纭。

　　“怎么啦？”李瀍看了看湄遥的脸色，问道：“你在街市上听到什么了？”

　　“奴家……奴家不好说……”

　　“尽管直说无妨，朕什么流言蜚语没听过？”

　　“可是……”

　　“说吧，你就当茶余饭后，给朕聊天讲故事！”

　　湄遥迟疑了半天，终于吞吞吐吐道：“有的人说，东市之所以失火，是因为四月间陛下以回鹘破灭（摩尼教为回鹘国教），诏天下摩尼寺皆废除，还把寺院庄宅、钱物等，委功德使、御史台及京兆府，差官吏点检没收，当时摩尼僧徒配流诸道，死者大半，光京城女摩尼僧，就死了七十二人。”

　　“哦……”李瀍哦了一声，却没了下。

　　摩尼教又称明教，是波斯人摩尼在拜火教的基础上创立的，武则天年间，波斯人献武则天《二宗经》，之后摩尼教便在中原地区公开建寺传教。

　　因为摩尼教本身起源于拜火教，其教义又宣扬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的斗争，世人便想当然地认定毁寺灭僧给长安带来了“光明之火”的惩罚。

　　对此，李瀍还真是不知该怎么辩，或者说，他觉得根本没有辩的必要。

　　“另外的一些人……”湄遥继续道：“也有说是陛下摧毁佛寺，让长安城遭到了天谴，还有说，因陛下连续开动战争，是上天将给大唐带来更大灾难的预警，如果陛下不停止如今的一切的话……”

　　李瀍盯着湄遥，面皮沉了下去：“停止如今的一切？从对佛寺以及各种教寺僧侣进行清理以来，非议之声就从未停止过，平叛昭义也是，固然朕曾当着武百官的面宣布，如果有人上疏劝阻讨伐昭义，立刻军前斩首，可反对出兵，主张向藩镇妥协示以安抚者，仍是一直试图劝服朕！”

　　“市井里巷小民百姓的话，陛下不用太过放在心上，不过因着一场意外失火，便惶惶然胡乱猜测，自己吓唬自己罢了！”湄遥劝道。

　　李瀍叹了口气：“武德七年，房玄龄就曾上疏高祖，建议每个州保留一座佛寺，僧三十余人，剩下的还俗，当时南方高僧法融入京，房玄龄还曾亲自劝他还俗，当时也是百废待兴，国力积弱，可见大兴佛寺未必会给国家带来什么好处，连房玄龄一代贤相都不建议养太多僧侣闲人，何况如今的佛寺僧侣早已不知比当时多出了多少倍！”

　　湄遥道：“就国事而论，奴家如今也想通了，这两年朝廷收回寺院的田亩也有千万顷了吧，被勒令还俗的僧侣多达十数万，加上奴仆婢子等，已经超过了二十来万人，如此庞大的田宅与人头，天下人何堪重负？何况若不是抄没这些寺院的田数与财物，大唐又有何力再度强盛起来？就拿眼下来说，恐连讨伐叛镇的仗，陛下都打不起，打不起，便只有委曲求全！”

　　“朕的那些大臣们，哪有李大人那样目光长远，他们平素不知做了多少背地里的勾当，便乞求神佛保佑，而小民百姓呢，只知生活煎熬，便希望籍佛门摆脱困厄，其实他们怎知，佛门越是兴旺，他们身上背负的丁税杂役更沉重，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