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324.炼师归真
八月十八日,刘稹大将薛茂卿在科斗店击破了河阳节度使王茂元的兵马,擒河阳大将马继等人,焚掠营寨十七处,进抵怀州城十余里扎营。
科斗店一败,朝中立马喧哗鼎沸,吵吵嚷嚷要朝廷立刻停止用兵,转而向刘稹承认留后的合法性,还有说刘从谏蓄养精兵十万,存粮够支用十年的,如何能打败他们之类,妥协之音一度甚嚣尘上,令李瀍郁闷之极,连续几天都吃不下睡不好。
湄遥和李德裕瞧着,都甚是揪心,劝李瀍胜败乃兵家常事,实在不必因科斗店吃了败仗,就垂头丧气,信心动摇,李德裕也说,只要陛下不被那些妥协之音所蛊惑,到最终,朝廷必然能得胜。
李瀍犹豫了数天,慌乱的心逐渐镇定下来,再次传谕百官,今后再有上疏动摇军心者,必于贼境上斩之,于是喋喋不休的妥协论只好暂时闭了嘴。
李瀍又下诏,命从王宰所率忠武军调五千人马援救河阳,捍蔽东都,并赐甲一千副,弓三千张,弦箭三万支,陌刀二千口,绢三万匹,及时补足了军事装备,既抚慰了挫折之后的河阳众军卒,又令上下军士们很快稳住了阵脚。
这日,湄遥见李瀍已有几日未来咸宁殿,便吩咐膳房炖了一盅温补的汤羹,命人端了,亲自送往含风殿。
刚走到含风殿外,便有太监拦了她道:“陛下正在寝殿内小歇,且诏了赵真人入殿为陛下调养心神,吩咐任何人等暂不得搅扰。”
“原来是赵真人在里面……”湄遥不无失望道,随后想了想,对那拦门的太监道:“陛下最近甚是辛苦,我本也不愿打扰陛下休息的,可这羹汤需是得趁热喝,这样吧,不如劳公公代我送进去,也免我端着羹汤来回白跑一趟。”
“这……”太监有些迟疑道:“赵真人不让任何人打扰,奴才也不晓得能不能替娘娘送得进去。”
“你就说是本宫亲自送来,还请陛下趁热喝了!”湄遥对太监的推三阻四有些不满,口吻也变得不太客气,说着示意了一眼,身后随行的宫人忙将托盘递到了太监面前。
太监无奈,只得接了托盘道:“那奴才进去试试,娘娘请稍后!”
“好,本宫就在此等着!”湄遥目送那太监进得殿中,半天都没了影子,不由得对身旁的宫人道:“我平素很少过这含风殿来,莫不是陛下歇宿在含风殿时,时常诏那赵真人入殿侍奉吗?”
宫人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守在殿外左右的金吾卫,然后低声答道:“奴婢也是听说,不知真假。”
“说吧!”
“赵真人本来就住在宫内的山亭中,自然是随传随到,听说陛下一有空了,或许心情烦闷时,就会诏赵真人在内殿说话,娘娘不是知道吗,李德裕李大人还为此进谏过,但陛下没有听从。”
“是啊,我只知道李大人说赵真人是敬宗朝罪人,陛下不宜亲近,当时我还觉得李大人未免过于刻薄,人家哪里犯了多大过错,可……”
“怎么,娘娘?”宫人疑惑地问道。
湄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等了约莫一刻多钟,才见方才进去那太监匆匆于大殿奔了下来,朝湄遥施礼道:“陛下说已经养息得差不多了,既然娘娘人都过来了,就进去坐一坐,喝口茶吧。”
“那……赵真人?”
“赵真人正在向陛下道辞,大概跟着就出来了,娘娘,请吧!”太监恭顺地做了个有请的姿势。
湄遥便让随行宫人在外面候着,自己跟了太监,提了裙幅就往台阶上行去。
刚上了两级台阶,便见一紫袍玉带白眉银须的道人出现在大殿前,太监见状忙侧立一旁,向那道人施礼。
湄遥知道此人就是赵归真,便也立在原处,恭敬地见礼,哪知赵归真缓步下阶,经过湄遥身边时,仅是轻轻地向湄遥颔首还礼了一下,便一摆拂尘,扬长而去。
湄遥微微蹙眉,虽说方外之人不拘礼数,她倒也是见过的,并不会放在心上,可赵归真仗着天子宠信,不仅令她也得在外面顶着日头,候了半天等个圣上的音信,碰了面儿还如此轻慢,似乎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真是很有些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娘娘,请吧?”那太监再一次轻唤。
湄遥回过神来,对太监道:“有劳公公引路!”
说起来这赵归真也算是个充满传奇的人物,宝历二年,原是在太清宫出家的赵归真上书唐敬宗李湛,自称有神仙术,受到敬宗器重,后来又有僧惟真、齐贤、正简劝敬宗以祷祠求福,也受宠信,四名僧道由是大摇大摆出入宫中。
赵归真对敬宗说,应当访求异人,以便同学神仙术,于是敬宗听从,下诏让各地官吏寻访能人异士。
当时李德裕还在浙西任观察使,也数度接到朝廷诏书,要他寻访所谓的异人,推荐到长安。
李德裕本是置之不理,可替李湛求访异人的方士,在浙西找到了一位隐士周息元,自称数百岁。
宦官奉旨赶到润州,要李德裕调派车马,护送周息元入京,李德裕只好照办。
不过李德裕也未对李湛的行为姑息,他在宦官临行前,拿出了一道奏章,托宦官转呈天子。
李德裕在奏章中奉劝天子:道行高深的仙人无过于广成子和道教始祖老子,人间至圣的,无过于轩辕黄帝和孔夫子。
广成子告诉轩辕黄帝的养生之道和老子告诉孔子的话,也不过是戒骄戒躁、修身养性。
就算广成子和老子降临凡尘,亲自传授陛下长生诀窍,说的也还是这些话,应召入宫的所谓异人,恐怕是迂阔怪诞、巧言附和之徒,炫耀邪门歪道,蒙蔽视听。
然而这番话,李湛根本听不进去,所幸周息元为人还算本分,并无意在天子面前取宠,他到京之后,被安排到宫中的山亭下榻,周息元告诉李湛的长生术,与李德裕奏章中所说的一样,都是劝天子戒骄戒躁、修身养性。
可赵归真却一直鼓吹,让李湛继续去寻访所谓异人,当年十一月,赵归真被敬宗授职两街道门都教授博士。
但仅仅过了一个月,敬宗便被禁军和宦官谋杀,宗即位,立即将赵归真和三名僧人逐出长安,发配岭南,异人周息元也被放还老家。
再之后开成五年九月,李瀍将赵归真诏回了长安,令他与另外八十名道士同在宫中修金篆道场,并亲自到三殿,于九天坛亲受法篆。
至会昌元年六月,李瀍又让衡山道士刘玄靖,担任银青光禄大夫,充任崇玄馆学士,赐号广成先生,和赵归真一起,于禁中修法篆。
李瀍对仙道一事的向往,湄遥也是清楚的,不过当初在十六宅的时候,她还以为李瀍不过是跟她喜欢看志怪传奇差不多,图个新奇乐子,现在看来,李瀍对修仙长生之类,倒好像兴趣越来越浓厚了。
因为,李瀍自己说过,有志学神仙,且拜了赵归真为师。
学神仙,怎么听起来都有些荒诞,李德裕和其他一些大臣因此上疏劝谏,但李瀍又轻描淡写地说,“我尔时已识此道人,不知名归真,只呼赵炼师,在敬宗时亦无甚过,我与之言,涤烦尔,至于军国政事,唯卿等次对官论,何须问道士?”
且还补充了一句道:“别说一个赵归真了,就是百个赵归真也不可能迷惑我的。”
见李瀍说的那么坦然,李德裕等人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而湄遥则选择了相信李瀍,大概学神仙只是李瀍在疲累之时,找点兴趣爱好,或者放松下心情吧,她的五郎那么睿智果决,沉毅稳重,应该也不会为一介装神弄鬼的道士所迷惑。
于是,湄遥一直都没怎么过问过李瀍学神仙学得究竟如何了,也没有留意过赵归真其人的动向,直至今日撞见,方知赵归真竟频繁出入含风殿。
要不要再劝劝李瀍?让他不要和此类真人接触得太频繁?可如果他又说是只为舒缓疲累,自己是不是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湄遥在胡思乱想间,被太监引至了内殿,穿过珠帘,湄遥一眼便看见盘膝端坐在矮榻上,正闭目养神的李瀍。
听见响动,李瀍睁开了眼,冲湄遥微微一笑,“来,过来坐!”
湄遥行至桌案边,见自己送来的羹汤还是原封不动地搁在案旁,遂一边坐下,一边问李瀍道:“陛下是没有胃口么,奴家特意送羹汤过来,就是想给陛下补补身子,陛下连尝也不尝,岂不白费了奴家的心思?”
李瀍瞥了一眼羹汤,笑道:“朕按照赵真人的法子修炼,只觉腹中充实,一点饿意都没有,且浑身舒畅轻松,抱歉了,湄遥,害你白白走了一趟。”
湄遥低下头,有些失望道:“陛下什么意思嘛,真的是一口都不肯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