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329章329. 太原兵变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329章329.太原兵变

  同样类似的经历,李德裕也曾遭遇过。

  面对空空如也、家徒四壁,李德裕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慢慢使库藏丰储,且还得克己复礼,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才不致引发兵变。

  当时还是在浙西,是在相对富庶的南方,且大环境也相对稳定许多。

  而李石逢着的,却是作战期间,军队调度运作频繁,战事迫在眉睫,他没有时间去慢慢整顿经济,更没有相对稳定的环境去安抚军心。

  这便意味着,河东军也处在随时爆发变故的边缘。

  李石到任,拿自己接收的那座空空如也的库房亦很无奈,刘沔调任滑州节度使,卷空库房以发泄心中怨气,朝廷则因为多少怀了些歉疚,也无意深究这件事,结果,最后还是只有让李石自己想办法,解决他所处的无比尴尬的困境。

  与此同时,李石忽然又接到了洺州刺史李恬派人送来的书信一封。

  原来那李恬是李石的堂兄,恰逢石会关被河东军攻克,守石会关的大将郭僚又是刘稹帐下郭谊的侄子,刘稹便绕了攀亲结故的关系,遣军将贾群借李恬的书信给李石递话,说是愿举族归命李石,但望放其一条生路,奉刘从谏的灵柩归葬东都洛阳。

  李石未敢擅自定主意,遂拿下贾群,将李恬书信上奏给长安。

  李德裕看了书信后,不屑一顾道:“现在官军四下合围,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不同地方的捷报,估计是刘稹自觉穷途末路,形势日渐困窘,便故作姿态,假装表一下诚意,以缓阻大军进攻的速度罢了,倘若他稍稍能喘口气,怕又会拒兵以抗朝命的!”

  李瀍点头:“都打到这个份上了,朕岂能给他喘息之机?”

  于是下诏,让李石依言回复李恬,就说收到书信没敢上奏,若李恬或刘稹是诚心悔悟,便举族面缚,待罪境上,那么李石将会亲自前往受降,并护送他们回长安,可若仅是虚与委蛇,想施缓兵之计以待之后洗雪,他李石也是不敢只听他们空口无凭一张嘴,就替他们作担保的。

  同时,李瀍又连发数道诏书给诸道行营,望诸道行营,趁着刘稹上下离心、深陷恐慌之机,加速进兵攻讨,相信不过旬朔,昭义内部必会自生变故。

  转眼十二月末,河东行营都知兵马使王逢奏乞益榆社兵,请求召河东两千兵马赶赴战线,但当初刘沔留了三千兵马戍守横水栅,河东已经无兵可派,甚至连守仓库的,手工匠人等都已经从军,李石没办法,只好召了横水戍卒一千五百人,由都将杨弁带领,去会合王逢奏。

  就在会昌三年十二月末的最后几天,杨弁带着一千五百人进入了太原城,原本他们是应在太原稍事休整后,再开赴战场的,不过依照惯例,将士出征前,李石应该给出征士卒每人分发丝绢二匹,以资鼓励,只是库房全空的情况下,李石将自己家中的丝绢全部拿出来,也凑不出士卒们应得的数额。

  凑不够出征的奖励倒也罢了,时值又是年终岁末,士卒们都希望能在太原过完年再踏上征程,不想监军宦官却极力反对,一味地催促士卒们冒着风雪上战场,这使得本来就因赏赐不足心怀怨怒的士卒们更加激愤。

  浓重的夜幕下,防守空虚的太原城暗流涌动,隐隐觉得形势有些不妙的李石彻夜难眠,听了一夜的寒风呼啸,在焦虑不安中,迎来了会昌四年正月初一。

  清晨时分,从远处的集市似乎传来了异常的喧闹,几天以来,杨弁手下的士卒,四处游荡,借故寻衅滋事,不断惹出这样或那样的麻烦纠纷,在正月初一的一大早又听到嘈杂隐隐,本来就心怀焦虑的李石,不禁很是有些恼怒。

  不过,还未待李石向下属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听见嘈杂的声音如骤雨逐风,变得清晰和尖锐起来,并且纷沓而至地涌向节度使牙门。

  一个惊惶的声音平地惊雷般地在李石耳畔炸响:杨弁反了!

  杨弁反了!借太原城空虚之机,杨弁煽动士卒大肆抢掠,李石仓皇出逃,消息传至长安,放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一片哗然。

  李瀍跌坐在御榻之上,他的眼前又重演了薛茂卿攻破科斗寨,连续破寨擒将、焚烧掠夺十七个营寨之时的场景,宰臣们轮番上阵,喋喋不休,老调重弹,翻来覆去无非是希望朝廷就此罢兵,招抚刘稹。

  李瀍沉默,沉默地看着他的宰臣们如同粉墨登场于戏台,各色面孔忠奸难辨,而李德裕以一人之铿锵,奋力与众口舌做着争辩,唔,李瀍暗想,他以前曾嗤笑李昂的朝堂像菜市场,他的朝堂又何尝不像?论斤称量几乎个个口沫横飞,激动得面红耳赤,就差撸起袖子大家干一架了。

  可是,如果真的撸起袖子干一架,李德裕会不会被群殴?李瀍如是想着,忽然就变得饶有兴致起来,幸亏只是打口水仗啊,要不然,他肯定看到的是一个抱头鼠窜、鼻青脸肿的李德裕,哪里还能欣赏到眼前,哪怕陷入急雨寒风意万重的氛围下,依然傲然挺立于朝堂,以雄辩之姿,从容反驳每一个对立观点的大唐宰相?

  那不才正是一介宰相,所应该有的气节与坚韧吗?

  李瀍不由得唇角浅勾,微微笑了一下,向李德裕投以一束意味深长的目光。

  是的,虽然他任由朝臣们耗费唇舌口沫,不依不饶地请谏罢兵,可李瀍也看出来了,朝堂上士大夫们的千万种理由,统统都抵不过李德裕的一条理由。

  一条理由,就够了!

  如果刘从谏临死前可以擅自把兵权传给子侄,天下藩镇纷纷仿效,大唐王朝离分崩离析之日,大概也就不远了。

  何况自李德裕执宰相位起,整个王朝的各部各司职,都像是一架被重新修正过的仪器,固然谈不上焕然一新,却能有条不紊地转动运作,对于从长庆元年起就习惯于蚁斗蜗争的朝廷来说,眼下已经是很久都难以想象的振作了。

  朝堂上纷纷扰扰,争论不休之时,另一则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占据河东节度使府牙门后,杨弁派侄子去上党联络刘稹,石会关的守将得知太原兵变,竟然向刘稹献关投降,这座关隘扼守上党通太原的要道,是河东的东方门户,也就是说,河东危矣。

  李瀍在此时,终于做了决定,他派了一名宦官马元实去太原和杨弁接触,一是为了了解杨弁的动向,摸清叛军的强弱虚实,二来也是为了暂时稳住杨弁,诱以高官厚禄。

  李瀍是谨慎的,即使内心里他意属李德裕,偏向于继续平叛,且以他的个性,也很难接受向叛逆者屈膝求全,然而在朝臣们几乎一边倒地要求息兵的反对之声下,他也不得不暂时行个权宜之计,容点缓冲时间再作计较。

  那马元实去到太原,成为杨弁的座上宾,在觥酬交错,醉醺醺地度过三天后,他带着杨弁的贿赂动身返回长安。

  这个出身宦官世家的阉人抛给宰相们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应当早日任命杨弁为节度使!”

  随即马元实便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河东节度使牙门外十五里内,遍地明光甲的盛况。

  大唐十三种甲胄中,明光甲排名第一,甲胄如其名,是一种能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的铠甲,造价不菲。

  如果叛将杨弁的手下有如此之多、如此昂贵的甲胄,可说得上声势骇人了。

  一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大臣们均是面色发青,心事重重,好像已被光耀明亮的铠甲压得透不过气来,又或者想见了那铠甲下意味着的刀光剑影。

  李德裕沉吟片刻,心里冷笑了一下,接着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太原无兵可发,李石才会去调杨弁统领的一千五百人,武库中的铠甲兵器也悉数送到了前方大营——这是大家都了解的情况吧?”

  说罢李德裕故意停顿,目光扫过百官众臣,见大家并无异议,李德裕方转脸问马元实:“试问如此窘境下,杨弁怎么可能骤然拥有如此之多身披明光甲的士卒?”

  马元实怔住,他好不容易想了个能加剧众人恐慌心理、震慑朝堂的理由,没想到说得太夸张就变成了信口开河,被人拿捏住了把柄,支支吾吾一阵后,马元实只好道:“太原一带民风剽悍,杨弁可随时募集大量兵力的嘛!”

  李德裕笑了,还冲马元实点点头,像是认同马元实的说法,马元实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想回瞪李德裕一眼,责怪李德裕多生事端,哪想却正撞见李德裕的目光瞬间变冷沉,宛如刀锋般削向他。

  李德裕道:“募兵要钱要粮,李石就是因为拿不出足够的丝绢,本应给两匹的,结果欠了士卒一匹丝绢,才引致了士卒们的不满,最终发生兵乱,那杨弁刚刚占据太原,又是从哪里筹措到募兵的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