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331.终南山之行
王宰想不通,仍是抱着一线希望,迟迟不愿意拔寨起兵。
漫长的冬天犹是难熬,特别在经历了朝堂上群议汹汹的轮番攻势之后,对人心智与意志的考验都是粗粝且凌冽的,好在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李瀍拥着湄遥,在一片初春的残雪中踏马郊原。
不过是正月的天气,冷风扑面仍如刀割,但清寒料峭的空气却更能引得人神台清明,意气风发,五花马、千金裘,人生得意须尽欢,郊原的薄雪上留下一纵铁蹄奔踏、左右呼引的身姿。
湄遥很开心,战事煎迫的巨大压力下,皇室王储很久都没有这样集体出游了,而且还是去的终南山。
虽然现在并非是出游的最好季节,然身后尾随而行,绵延于长安道上的宝马香车,已给壮丽的雪后初晴的山河带来了一丝春的香暖,天空湛蓝,映着雪色晶莹,浩荡的队伍一口气便奔向了他们的目的地。
“重峦俯渭水,碧峰插遥天。出红扶岭日,人翠贮岩烟。迭松朝若夜,复岫缺疑全。”太宗皇帝曾作诗赞叹的终南山,举目望去,已就近在众人眼前。
据传楚康王时,天星象学家尹喜为函谷关关令,于终南山中结草为庐,每日登上草楼观星望气,一日忽见紫气东来,吉星西行,他预感到必有圣人经过此关,于是守候关中。
不久一位老者身披五彩云衣,骑青牛而至,原来是老子西游入秦,尹喜忙把老子请到楼观,执弟子礼,请其讲经著书,老子遂在楼南的高岗上为尹喜讲授《道德经》五千言,随后飘然而去,后世人则尊老子为道教始祖,尹喜为始真人,奉《道德经》为根本经典,而终南山亦成为道教发祥之地。
终南山在长安南五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是秦岭主峰之一,故而又有称秦岭山脉为终南山之说,这里山势巍峨雄峻,连绵延伸,占地极广,山上、山下以及诸峰之间,时常存在温差极大的不同气候,因此湄遥他们一路拾级而上,山下还是晴好的薄雪,到了山上已经是白雪皑皑,雪厚没过小腿。
穿得太多,登山便有些困难,湄遥气喘吁吁,可还是努力往上走,一边听着李瀍讲述当年太宗皇帝,极喜出游终南山的往事。
湄遥笑道:“陛下崇慕太宗,事事皆以太宗行径为参习榜样,太宗喜欢巡狩,陛下也喜欢,太宗时有狩猎终南山,这终南山自陛下登位以来,便十分热闹兴旺,待到春暖时节,听说更是香车塞道,游人如织,可惜陛下自己,倒没有那等多的时间来观热闹了。”
李瀍走得亦很是吃力,却不肯坐肩舆,他对湄遥道:“是啊,都是朝事耽搁,弄得朕都没了游幸的心思,只是朕觉得若再不活动活动,出来透透气,朕都快要在宫里头给憋闷死了,你看,以前朕徒步登山哪里会像现在这般辛苦?早就轻轻松松走上去了,这两年身体衰退的着实厉害啊!”
笑容凝在湄遥脸上,渐渐消散去,湄遥劝道:“要不陛下还是坐舆吧,陛下好久都没有这么耗损体力了,奴家担心……”
“诶,连你都要劝朕么,莫要劝了!”李瀍停下来,喘了口气道:“就因为朕平素缺乏活动,所以才要趁这个机会好好舒展一下筋骨,若是坐着肩舆上去,还有何等意思?”
“那些王爷们……”湄遥朝山下望了望,道:“坐着肩舆上来的也不少,陛下走得慢,他们反倒只好在下面走走停停,半天都上不了山。”
“你是在怪朕?”李瀍一瞪眼,“难道朕想舒展舒展筋骨也成了碍事儿的了?”
“没有没有!”湄遥忙赔笑道:“奴家只是怕陛下累着,毕竟陛下国事操劳,还是当以龙体为重!”
“每个人都如此说,朕焉能不知?”李瀍挑了眼皮,往山巅隐在云间雾里的庙观眺望了一番,只见山径弯弯曲曲仿若直通云霄,遂自我安慰道:“快了,就快到了,待朕爬上去,再笑话那些懒得活动手脚的王爷们!”
于是拉了湄遥,意欲一鼓作气登顶,湄遥知道李瀍是个不甘示弱的性子,越是劝恐只会激发他更大的斗志,便只好随了他,着实费了一番气力地继续往上攀爬。
身后,随行的那些中官们暗暗叫苦不迭,但也没有一个人敢抱怨出声,各自咬了牙,闷头往上行。
到终于上了楼观道,湄遥已是一身的热汗,偏是又不敢将身上的裘氅脱下,因为这雪雾冰棱,冷风一吹,也极是容易受寒,故拉了李瀍又信步在周围转了转,一是调匀气息,二则也让热汗慢慢散掉。
有观中的道者迎出来,一番恭请寒暄之后,即陪着李瀍和湄遥四下参观,所行之处但见这终南山高险幽深,飞云荡雾,气势磅礴处宛如蛟龙冲天,奇峰灵秀处则是苍翠映雪千姿迤逦,美不胜收,加之道观、经台依山而建,与山水相合,聚天地灵气于一隅,更是锦绣如画,俯仰间如履阆苑仙葩。
游观得差不多,身上的汗已尽去时,诸王也都上了山巅,众人遂由道者相引,皆入观中品茗用点,一大群人说着沿途所见景色幽绝,顿时清静的道观就变得喧杂热闹起来,也更多了些尘俗的欢笑。
众人落座,待道童一一奉上香茶,满室香韵缭绕,众人都禁不住迫不及待地去端了那茶盏,揭开茶盖,还未及喝,便是一迭声地叫嚷:“好茶,好香!”
李瀍亦端了茶盏,细细嗅着茶香氤氲肺腑,抬眼,却见十三皇叔李怡最后一个姗姗来迟。
李瀍满脸促狭,笑道:“光叔,怎上来的这样慢?莫不是半道儿上遇见了仙人?”
“哈哈哈。”
满堂哄笑,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拿李怡取笑,见武宗开了个头,正经是笑闹的时候,便趁势接着开涮李怡。
“光王认得仙人么,还是遇见了仙人也不知吭声?”
“光王你没请仙人帮你灵台开慧么?”
“我看光王哪里是遇见了仙人,分明就是钻进了仙人设置的仙障,迷了路罢?所以才来得最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停地笑话着李怡,在众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嘲笑声中,李怡只是闷着脑袋,木然地站着。
湄遥见状,好不容易岔了个空子,忙招呼李怡道:“光王坐吧,别只顾着站了,快点坐下也喝一杯热茶解解渴!”
随即又对身旁的道长道:“麻烦道长,请为光王再奉一杯茶来!”
道长“喏”了一声,转脸示意了身边的道童,道童即刻另去给李怡斟了一盏茶进来。
李怡环顾四下,见殿中位置基本都坐满了,唯有角落的一边儿,还余个空座,便兀自蹭到了角落,闷声不吭地坐下。
李瀍盯着李怡像是条无声的影子般隐在了角落的暗处,心里更是生了些说不出来的滋味,但他也没有再继续调侃李怡,一个无论如何从不接招的人,再是撩拨,也只能使自己索然无趣罢了。
一会儿道童又给各桌送来好些茶点鲜果,李瀍遂与道长随意聊起道法求缘之事,道长侃侃而谈,满殿笑语晏晏,很是愉悦。
最后李瀍提起赵归真过两月会来终南山闭关修炼一段时间,问道长观中可有合适的安置处,自己愿为赵归真的居处出金布置,更愿意为道观的重新修缮出资,那道长大喜过望,忙答道,“赵真人能来修炼,真是鄙观的荣幸,贫道久慕赵真人之名,正好能与赵真人论道说法了。”
又说:“居处没有问题,就在后观有一独栋清静楼阁,依山石、处高岩,旁有瀑水飞流直下,最是纳天地灵气的好地方,赵真人在那里修炼最好不过,待会儿贫道可以引陛下先过去瞧瞧,陛下若满意,贫道即刻命人将那楼阁重新布置清扫。”
李瀍点点头:“既然道长说是修炼的好地方,那想必不会错了,唔,赵真人在此修炼,吃穿住行一应需用皆由宫中供给,但具体的还请道长尽力安顿,到时道长请放心,朕也绝不会亏了道观。”
“陛下说哪里的话,贫道刚才说了,赵真人来此是鄙观的荣幸,应该的,应该的,只要是鄙观能为赵真人做的,贫道定不遗余力!”
湄遥纳闷地瞥了李瀍一眼,心中不由得打了个结儿,李瀍为了整顿经济,冲纳国库,一直以来都在坚持控制佛寺以及各教,将冗员庞大的僧尼等赶出还俗不说,如今也拆毁了诸多寺院,可偏偏轮到赵归真头上,李瀍居然还要为道观出资兴修?
那赵归真上终南山闭关修炼,料想也不过就是数月时间,大概都还不会熬到一年,就为了他短短数月的修炼,如此大费周章,大耗朝廷的财赋,这合适吗?
湄遥心中郁闷,其后李瀍再与那道长谈笑风生,湄遥也开心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