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333章333. 察觉李怡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333章333.察觉李怡

  “是啊,就快到了,二位再接再厉,马上便能一睹八百里秦川的风采了。”李怡没答话,倒是湄遥身后的道童接了话,“而且在观音台上俯瞰,其它四个台也历历在目,尽收眼底,二位若是累了不想再走的话,到此观音台也算不虚一行,足揽五台光色。”

  “唔。”湄遥道:“我正有此意,就是不知皇叔……”

  李怡沉默,话至此是接不下去了,湄遥暗想,如果李怡还要继续游的话,到时自己便差一童跟着他,自己领一童回转便是。

  四人上得观音台,满目苍峦叠翠,白雪为盖,千里江山尽收眼底,果然是气势磅礴雄伟壮阔,非同一般,湄遥出神地望着山下云横秦岭,雪拥蓝关,五陵烟渺,渭水如带,不由得长长叹道:“江山如斯,山河为魂,我秦川大地何等壮哉,就算为这山河大地拼却上了性命,又有何足惜?”

  李怡原本同样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听到此话,居然回脸认真地看了湄遥一眼,尽管他很快地就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可湄遥还是在他眼中捕捉到了某种一瞬即逝的光亮。

  那种光亮湄遥是熟悉的,因为她时常在李瀍的眼中看到,那是充满了坚毅与决心的光亮,是百折不回,绝不甘服输认命的光亮,湄遥心头暗暗吃惊,为什么,她居然会在李怡眼中捕捉到?

  那绝不是一个傻子痴障所可能拥有的自我意识觉醒,一瞬间,湄遥有些恍惚,突然想起了李瀍对她再三的告诫,叫她不要因为心慈存善,而被李怡的痴傻外表给蒙骗了。

  难道……李瀍真的说对了,李怡的确一直都在装疯卖傻?

  瞬间的想法令人震惊,湄遥愣愣地盯着李怡,希望是自己走眼,看错了,不,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刚才两人近在咫尺,是绝对不可能走眼看错的,李怡为什么要多年装疯卖傻,为什么要骗她骗大家?湄遥实在想不明白,从元和十五年起她就认识了李怡,李怡真的是她多年来所认识的那个人吗?

  脑子里有些嘈杂,李瀍对李怡畏首畏尾当缩头乌龟的指责纷沓上涌,此前湄遥素来当是李瀍的偏颇偏激,可此时,她分不清辨不明了,一颗深藏着的,装疯卖傻的心,或许远比她所想象的更深不可测!

  就在湄遥发怔的时候,兴许是留意到湄遥的神色不对,李怡忽然抱着脑袋蹲下身去,一屁股坐在雪窝里,并将两脚从观景台的栅栏中伸了出去,吊悬在石岩半空,嘴里还嘟囔道,“累呵,累呵!”

  “诶,王爷,此处不能坐,太危险了,你这样坐待会儿衣服也都要全湿了!”两名小道童显然没防着李怡说坐就坐,赶紧上前去一人一边拉了李怡的臂膀,不过李怡穿得厚,小道童又不敢莽撞,所以虽然是拽着了臂弯处,也仅是拽实了外面的一层裘衣。

  李怡不为所动,居然将两腿晃荡起来,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眼看他离围栏越滑越近,两名小道童只好求救般地望向湄遥:“娘娘,围栏年久失修,不一定能承得住王爷的重量,娘娘,你赶紧劝王爷起来吧,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我等可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湄遥瞧着李怡的样子,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她原本责怪李怡欺瞒,又疑心李怡是在故意胡闹以混淆视听,故根本就不想理会他,只是此处确实危险,总不能因李怡的抽疯发癫,害人家小孩儿无辜乃至整个道观招致杀身之祸吧。

  湄遥走到李怡背后,俯身捧了一捧雪,对准了李怡的脖领处,两名道童吃惊地望着湄遥,对湄遥的行径均是满脸迷惑,平台边缘此等危险之境,往王爷的脖领里灌雪真的好吗?就算两人相熟,也不应在此处嬉闹啊,若是被冰得惊跳起来,谁又能料到接下去会发生什么状况?

  湄遥稍稍迟疑,蓦然冲两名道童展颜一笑,随即双手猛地上扬,雪沫纷纷洒洒,自李怡头顶飘飞散落。

  湄遥一手搭上了李怡的肩,轻柔地笑道:“下雪了,十三皇叔,好看吗?”

  “呃……呃……”李怡仰脸望着纷飞的雪沫,神情似乎很痴迷。

  湄遥遂道:“十三皇叔喜欢下雪,就赶紧起身到那边庙阁的石台上坐,咱们一起玩下雪的游戏,如何?”

  两名道童面面相觑,看见李怡竟听话地爬起身,往身后的庙台走去,其中那带路的道童不由得啧啧叹道:“果然还是娘娘有办法,娘娘到底是怎么想出此招的?”

  “哼……”湄遥唇角一撇,嗤出一声冷哼,她刚才其实是真想将那一捧雪给李怡灌到脖子里去。

  他骗过了所有的人,难道就不兴她捉弄捉弄他?

  不过湄遥忽然又想起了那年冬天,长安下过了第一场大雪,李怡蓬头垢面,疯疯癫癫地在雪地上跑,还跑丢了一只鞋子,是她哄着将李怡送回了府宅,彼时六郎李凑还在,李凑的梅林让她恍然入了人间仙境。

  往事历历在目,念想处总是令人揪心地疼痛,如今故人去的去,散的散,她到底还要跟活下来的李怡计较什么?

  李怡坐在石台,自顾自地捧起一捧雪洒向天空,捧起一捧雪洒向天空,反反复复,好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湄遥看了他一阵儿,遂加入了顽童般的世界。

  “江北杨花作雪飞,江南李树玉团枝。李花结子可怜在,不似杨花无了期。”

  湄遥一边笑嘻嘻地洒雪,一边极轻极低极细润地哼唱起了童谣,她声柔婉转、音韵悠长,歌声响起时,连纷扬的雪沫都好似变成了下凡的仙子,翩翩起舞,随风飘飞,听得两名道童,望着眼前之景,皆是痴了。

  湄遥重新唱起这首曾经安抚过李怡的童谣,是在向李怡暗示:你装疯也好,真傻也罢,我不过一如从前,当你是亲族皇叔,望你平安如意,好生活下去。

  李怡也不知是不是玩得累了,终于停下手中动作,呆呆地看向天空,白云掩映的透蓝看上去就在头顶,触手可及,然而天阙缥缈,又似那般若幻非真,李怡看着看着,出了好久的神儿。

  一众人离开终南山,浩浩荡荡地回长安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湄遥斜靠在车厢内,身上拥着暖和的绒毯,车内还烘着暖炉熏香,温暖的香蕴仿佛一个悠长的梦,随着车马的晃动,沉沉地坠入平实安稳的长夜。

  湄遥也确实累了,昏昏然中好像回到了元和十五年的夏天,李瀍、李凑和李怡他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李湛摇着花枝兴奋地大叫“美人儿留步!”李涵微微笑着,负手跟在兄弟几个身后,还有慎珠、乐桐,亦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时地还相互拉拉扯扯,笑作一团,湄遥想叫她们别闹了,因为天气实在热,刚出口了两个字,“你们……”

  “你们……”湄遥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顿时猛醒,“你们”分明都已不在了啊!自己刚才,原来是做了一个太过真实的梦!

  一阵心悸,如汹涌之潮穿过身体,湄遥霍地直起身子,掀开了身上的绒毯,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湄遥,做噩梦了么?”李瀍探过身来,抬手在湄遥额头摸了一下,“出了这么多汗?”

  车厢内黑乎乎的,只有隐约的光影照进来,湄遥知道,那些绰绰光影是护卫们所执的火杖,以及车马前头的马灯,湄遥喘着粗气,摇头道:“没事儿,并非噩梦!”

  说着又转身撩开车窗的纱帘,将头探向外面,冷风嗖嗖扑脸,湄遥立时清醒不少,人也舒服了许多。

  “到底怎么了,湄遥?”李瀍摸索着坐近了些,从身后揽住了湄遥的肩,“是不是累坏了?哪里不舒服跟朕说?”

  湄遥仍是摇头,她歇过一阵儿神后,放下纱帘,回身坐好,并苦笑道:“不知怎么搞得,明明不是噩梦,而是一个美梦,奴家反倒被吓醒了!”

  李瀍在黑暗中笑了:“梦到什么了?”

  “梦到了所有人!”湄遥幽幽答道。

  李瀍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好在车内光线很暗,湄遥并没有注意到,过了许久,只听李瀍轻轻叹了一声道:“好了,过去的事儿,就不要去惦念了。”

  湄遥没答话,她也很奇怪为何突然梦见了他们所有人,难道是因为白天里在观音台,发现了李怡的秘密?

  “陛下……”

  “嗯?”

  湄遥顿了顿,本来想说的话到了喉间却突然改了主意,结果她听见自己竟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今天游终南山,奴家很开心。”

  “唔。”李瀍道:“你呀,都说了好几次了!”

  湄遥笑笑,遂未吱声。

  李瀍想了想,又道:“是不是跟朕在宫里憋坏了?出来一次看把你高兴的!”

  “以前跟陛下在十六宅的时候,隔三差五都会出门,就算不郊游,也会去长安城中各处转转,可如今在宫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