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334.趁夜回程
湄遥如实答道:“可如今在宫里头,好像半年也难得出行一次了。”
继而她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奴家明白,宫里不比外面,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且陛下也忙于国事,无暇分心嘛。”
李瀍略微沉吟了一下:“湄遥你理解朕最好,等战事消停些了,朕再带你出游便是。”
湄遥笑笑:“陛下的许诺也说过好多,奴家都不记得了!”
“你是说朕言而无信?”
“诶,陛下!”湄遥轻柔道:“奴家真的不介意,能跟陛下在一起,奴家什么都知足。”
李瀍轻叹:“真的抱歉,朕也不想老是失信于你的。”
停了片刻,再道:“虽失信于你,但望未失信于国吧?”
湄遥笑道:“陛下从未令奴家失望,又怎会于国失望?只是……”
“嗯?你说?”
“奴家离开道观的时候,陛下和观中道长商议赵真人去终南山修炼之事,奴家不明白,陛下为何要替赵真人做那许多打算,难道修葺装饰道观,就不是耗费国资吗?”
“噢,朕当时就觉得你不甚痛快,原来是为此?朕对赵归真的确是眷顾有加,你不会连赵归真的飞醋也吃吧?”
“陛下!”湄遥啧道:“奴家跟陛下说正经呢,奴家上山之前,还以为陛下之所以要到终南山游幸,是想感受当年太宗皇帝的雄才伟略之胸襟,并以此效仿,誓以平定天下为己任,还天下黎民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呢!”
“是啊,你猜的也没错!”
“可实际上陛下是为了赵真人而来吧,为了替赵真人到时的闭关修炼作安顿,陛下真是煞费苦心啊!”
李瀍听出了湄遥语气中的不满,笑了笑:“你知道终南山中有个药王谷吧,盛产世间罕有的各类珍贵药材,赵归真说是来闭关修炼,实则是为朕收罗采集炼丹所需药材,他为朕煞费苦心,朕怎么就不能替他考虑一下落脚下榻的问题?”
“又是炼丹?”湄遥疑惑地问道:“陛下还是想靠这些所谓的道长、真人所炼制的丹药,以求长生不老吗?”
李瀍沉默,半晌后才慢吞吞道:“是否能长生不老姑且不论,然这几年你也是晓得的,国事繁重,朕亦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若能提气宜神,延年益寿,让朕为江山社稷多尽些心力,再能与你多相守些寿年,难道你不愿意吗?”
湄遥听得李瀍口吻里,有掩藏不住的一丝哀凉和焦虑,心里蓦然抽痛了一下,她道:“奴家怎会不愿意,奴家也希望陛下能永远康健,福寿无双啊,只是奴家觉得,身体应以保养为宜,靠那些外力丹药,终究非常法啊!”
“赵归真会小心炼制的!”李瀍安慰般地在湄遥臂弯处拍了拍,“他炼丹多年,对丹药药性已有一套完整心得,毋庸担心!”
又道:“普通人的常法又能起多大作用?依旧生老病死,欲想脱出生老病死的困束,自然得学那些活了几百、上千岁的仙人,用仙人们的非常之道法啊!”
“可是陛下,自秦朝始皇帝以来……”
“湄遥!”李瀍有些不悦地打断了湄遥:“每次说到这个问题,你我总不免争执,要朕怎么解释,你才肯相信朕呢?虽然自始皇帝以来,就没有炼成过真正的仙丹,各朝历代皇帝也没有真正做到长生不老,但那是因为各代帝王都没有深入地研究道法,一知半解,自是与仙人无缘,可帝王未能成就的事儿,并不代表世间就没有修得仙缘,长生不老的得道者啊?朕相信,若朕诚心以求,在赵归真的帮助下,朕说不定就能得此机缘,成为帝王里第一个修成仙道的人呢?”
湄遥蹙紧了眉头,黑暗的车厢内,她看到李瀍双目灼灼,似是极为兴奋,以李瀍现在的状态,分明是说任何,也甭想劝动了,如果继续劝说下去,除了能令两人顿生无谓的争执,平添诸多隔阂,恐也是起不到任何效用。
湄遥心中暗自哀叹,其余事事李瀍皆能听取意见,加以中肯地接受,怎么偏偏于此事上,一根筋地钻了牛角尖,不管不顾呢?
赵归真啊赵归真,但愿你真的名不虚传,确实为得道之人,要不然……
湄遥面色阴晴不定,李瀍却还在兴致勃勃地道:“湄遥,若朕能得偿所愿,朕也一定会带着你一并修炼,到时我们俩人可就真的是一双神仙眷侣了,然后朕会慢慢将国事交由东宫代掌,朕与你便可只管云游四方,逍遥百年,你说好么?”
面对李瀍的热切,湄遥只得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好!”
“嗯,这才乖!”李瀍笑了,伸手揽住湄遥的肩,“到长安城还得有一阵儿呢,要不你靠在朕怀里,再睡一会儿?便是睡不着,养养神也好!”
湄遥听话地依偎过去,但是和身体的温顺相反,她的内心充满了焦虑与不安,总觉得李瀍的一意孤行不会是什么好的兆头,却偏偏又对此束手无策。
在李瀍温暖的怀抱里依偎着,听了一会儿李瀍坚强而有力的心跳,湄遥勉强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她的五郎如此健康,活力十足,又怎么可能会发生不幸呢,如果上天眷顾,让始终皆无缘于皇权的五郎,都能冲出十六宅,最终登上天子之位,那就算将来会遇到些许不妥,大概也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吧?
湄遥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李瀍问道:“今儿你去南五台,跟光叔那个痴儿碰巧同行,他没给你添麻烦么?”
湄遥笑了笑:“他能添什么麻烦?倒是我担心他,从后面远远望见了同路,忙不迭地追上,拉了他一道走的。”
“为何要担心?”李瀍道:“光叔就喜欢一个人闷着脑袋独来独往,你担心他,怕他还会嫌你多事呢!”
李瀍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湄遥也辨不出李瀍到底是责怪还是随意的闲聊,遂道:“他不是痴障嘛,到观音台那条路不好走,很多石板台阶都残破了,加上雪厚路滑,我怕他一个不小心,出事了怎么办?”
“朕知道,你一直因为他是痴儿,有心想多呵护他些……”
湄遥屏住呼吸,心头颇是疑惑,李瀍这话是什么意思?良久,她试探性地问道:“陛下不愿意奴家多照顾皇叔一些么?”
李瀍未答,却反而问道:“可是朕觉得你从观音台回来后,好像有些神思恍惚,心不在焉,虽然你对朕说自己很开心,但在朕看来,似乎并不止开心那么简单?”
湄遥心下一沉,努力以毫不经意的态度道:“噢?是么,奴家有神思恍惚、心不在焉吗?唔,兴许是累了吧,陛下也晓得,从南五台走一个来回,还是蛮消耗体力的。”
“下山的时候……”李瀍故意停顿了一下,才道:“朕特意找光叔问了问,你们游得如何呢!”
湄遥道:“估计皇叔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不,光叔说话了,他说,好看!”
湄遥笑了:“有什么不妥吗?”
“不知道!”李瀍意味深长道:“平素朕对光叔说什么、问什么,他从来不应的,今儿居然还应了,也是奇怪!”
湄遥环手,揽住李瀍的腰,懒懒道:“管他呢?奴家反是不明白,皇叔一介傻子,陛下为何对他那么感兴趣?”
李瀍呵呵地笑,笑过后幽幽地道:“你对他那么照顾有加,真的没发现任何不妥?”
湄遥未答,她的心里闪过一丝迟疑,要不要告诉李瀍真相?
可是告诉了李瀍真相,会给李怡带来什么,湄遥无法确定,李怡装疯卖傻或许有他自己的理由,这理由是为了保住性命么?除此以外,湄遥想不出,还有别的缘故能令一个人假装痴傻,一装就是几十年。
李怡的惶恐是不得而知的,要不然在观音台,为何他一察觉湄遥神色有异,就立刻又开始了胡闹,显见无论自己对李怡多体贴照顾,李怡也是在防着她的,以至于她不得不用一首童谣,向李怡暗示,自己绝不会有加害他的心。
那时,在观音台上,她就在说服自己,随李怡去吧,他爱怎么假扮痴傻都是他自己选择的活法,自己就只当不知不晓未看穿,也不拆破便是。
于是湄遥深吸一口气,道:“奴家明白陛下所指,然而奴家愚钝,一直以来,从未在皇叔身上,发现他任何有所假装的蛛丝马迹。”
“唔。”李瀍仿佛也不欲再刨根问底地追究下去,他把头靠向湄遥,脸颊与湄遥的额挨在一起,“好了,就当朕是多心,你白日里既是累了,就再睡一会儿吧,湄遥!”
湄遥不吱声,往李瀍怀里又窝了窝,接着安静地合上了眼帘,希望她选择隐瞒真相没有错,希望李瀍不会怪她吧!
远远地,大队人马车行的最后,李怡的车乘掉在了队伍最末,并且和前面的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