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335.诡异之夜
数百人的队伍迤逦行进,护卫们手中的火杖宛如游龙般缠绕在道路两侧,马蹄和车轮过处隆隆作响,于夜幕降临的长安郊外,没有什么比夹杂在这样一支队伍中回城更令人安心。
李怡坐在车内,怀抱着暖炉,暖意涌遍全身的昏昏然里,他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马车不仅掉在了长龙的最尾,还同大队人马的距离拉开得越来越远。
也不知什么时候,马蹄声和粼粼车轮声都渐去渐远,直至消失无声,在好长一段时间过于沉寂的安然后,李怡突然猛地惊醒,有些纳闷地呆坐在黑暗里。
是梦?非梦?周遭一片混沌,李怡甚至都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可还未等他意识到什么,就觉得一阵冷风迎面袭来,紧接着,马车剧烈地颠簸起来,还间杂着马匹惊慌的嘶鸣声。
李怡慌慌张张,抬身撩开车帘,想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只看见驾车之人早已了无踪影,只剩下受惊的马匹,不辨方向地朝前方狂奔。
李怡大吃一惊,忙扔掉怀里的暖炉,就手拼命去抓身边一切稍微牢实一点儿的物件。
就在他刚刚拽住车窗框的瞬间,一个转弯,车驾彻底失去了平衡,向着弯道的一侧倾斜翻滚了下去……
那弯道外侧,是一面陡坡,坡虽陡,所幸并不高,车乘连翻了两转之后,坠落在田垄间,而马匹亦挣脱了缰索跑得不知去向。
李怡忍着浑身的疼痛,从摔得七零八落的车厢内爬出来,四周白茫茫一片,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救,救命……”李怡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随即只觉喉头一甜,一缕鲜血溢出嘴角,顿时两眼发黑,一头便栽倒在雪窝里,不省人事。
冰天雪地,寒冷的正月,长安城黑漆漆的荒郊野外,李怡就那么孤零零一个人昏死在雪地里,而已穿过城门,各自回宫回府的队伍,竟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光王李怡不见了。
李瀍和湄遥回咸宁殿歇下不久,一道人影悄然来到咸宁殿,他疾步匆匆走向内寝,被咸宁殿的掌宫谢英奴拦下,谢英奴将来人上下打量一番后,疑惑道:“仇公公?这么晚来,所为何事?”
原来此人正是李瀍宫中的中官仇公武,仇公武赔笑道:“呃,有一件要事需向陛下禀报,只几句话而已,还请英奴姑娘行个方便!”
“噢,原来如此!”英奴犹豫了一下,随即让开身子,“陛下和娘娘刚刚进帐,或恐还未入睡,你就在内寝帘外试着支应一声吧。”
“喏,奴才知道,谢英奴姑娘!”仇公武施礼,从英奴身边快步走了过去。
英奴看着仇公武的背影,不禁微微蹙了眉,仇公武外穿的宫袍下面,裤腿和皂靴溅满了泥水,显然他是匆匆回宫,只来得及罩了一件宫袍,却来不及换过鞋裤,仇公武去了什么地方?这么晚又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到底有什么紧要的事儿,非得现在禀报天子不可,竟不能等到明天早上?
英奴满腹狐疑地跟着仇公武的影子,仇公武来到内寝之外,见守在外面的两个小太监正坐在地上斜靠在柱子旁,看来是估摸着里面已就寝,便趁机坐下来偷偷懒。
两个小太监不妨仇公武突然出现,忙惊惶地跳将起来,哆哆嗦嗦上前施礼:“公公,奴才们……”
仇公武没有理会他们俩,太监们经常溜着机会偷懒也算司空见惯了,所以仇公武根本没打算追究他们,只问道:“陛下……”
“奴才们听见里面似乎还有说话!”小太监如实答道。
仇公武遂走到门帘旁,躬了身子,压着嗓子叫了声:“陛下,奴才仇公武有事启奏!”
没多一会儿,听见悉悉索索的趿鞋声,跟着李瀍一脸冷沉地出现在门口,瞪着仇公武。
仇公武忙上前,附在李瀍耳边嘀咕了几句,李瀍回身看了一眼内室,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前前后后,果真如仇公武自己所言,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英奴看在眼里,越发奇怪。
迎面见仇公武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准备离开,而李瀍则一掀帘子回了内寝,英奴重又迎上仇公武,“公公的事情,启奏完了?”
英奴的脸上浮着笑容,语细音软,仇公武少不得也只好多客套几句,他拱手道:“是啊,已禀明了陛下,没多大的事儿,自然无需耽搁太久,多谢英奴姑娘给行了方便!”
“没多大的事儿?”英奴故作诧异道:“可是公公先前不是说是件要事吗?若非要事,奴婢恐还不敢让公公随便闯进来,惊扰圣上呢!”
“诶,咳咳……”仇公武自知说漏了嘴,真是言多必失啊,忙解释道:“奴才的意思是,事情本身并没有多重要,可却必须及时向陛下奏禀,还望英奴姑娘见谅!”
“呵,无妨。”英奴笑道:“奴婢跟公公说笑的,公公是圣上身边的人,又焉能不知轻重缓急?呃,时辰已晚,奴婢就不多耽搁公公了,公公请慢走!”
“告辞!”仇公武放松下来,痛快地辞了行。
内寝中,湄遥支起身子,问重新回到榻边的李瀍:“出什么事儿了,陛下?”
“无事,睡吧!”李瀍随意道。
湄遥心中奇怪,仇公武只唤了一声,李瀍便急匆匆地起床出去了,按理李瀍与她已经就寝,内官前来奏事,李瀍也应该先问一声什么事由啊?何况即便听奏,也应是内官入内,站在帐帘外稍远一些的地方向天子奏报,哪有天子自己从被窝里爬起来,跑到外面去听奏的缘故?
李瀍没有问仇公武何事,说明李瀍知道仇公武所来为何,李瀍自己没披衣服就跑了出去,说明李瀍并不想她听见谈话内容,也所以李瀍拿一句“无事”,就打发了她。
可究竟什么事儿,是李瀍不想让她听见,不想她知道的呢?
心存疑惑,一宿自是无话,第二天李瀍自去上朝,走的时候是悄悄地走的,大概有意想让湄遥多睡一会儿吧,故既没有喊醒湄遥,也没有惊动湄遥宫里的人。
等湄遥睡醒,还来不及招呼宫人打水洗漱,就见英奴急匆匆地跑入了内寝,“娘娘,你醒了?”
湄遥怔了怔,虽发现英奴神色有异,但她还是习惯性地问了句:“怎么了,一大早上的?”
英奴看了看湄遥身边,正服侍湄遥起身,给湄遥披穿衣衫的两名宫人,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有话要跟娘娘说!”
英奴是掌宫,且又深得湄遥信任,当然也有对其他宫人发话的权利,于是两名宫人应了声“喏”,便赶紧退出了内寝。
湄遥疑疑惑惑,只好自己把穿了一半的衣衫胡乱系上,英奴走过来帮忙。
一边帮忙,英奴一边道:“娘娘知道吗,昨晚光王李怡出事了!”
“出事?”湄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糊道:“他能出什么事儿,昨晚他是跟着诸位亲王的大队人马一起从终南山回长安的呀,我亲眼看见他上的马车。”
“那娘娘入城以后,可有再瞧见过光王殿下?”
“我怎么可能瞧见?”湄遥失笑:“御驾是走在最前面的,诸王们则都跟随其后,你傻了么?”
“娘娘!”英奴正色道:“昨晚所有的亲王都安然回了十六宅,独独光王殿下,也不知怎的,半道上马车翻落,他跌下坡坎,给摔晕了过去,竟就在冰天雪地里躺了一夜,直至今儿清晨,才被路过巡守的士卒发现。”
湄遥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摔晕?一夜?”
“是啊,天寒地冻的,他一个王爷躺在雪地里一整夜,居然无人过问!”
“那,那他现在?”湄遥慌慌张张趿鞋,但却不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娘娘莫急!”英奴忙拉了湄遥道:“光王殿下没事儿,虽然头也破了,手脚都有冻伤,可听说并无大碍,还到宫里来面见了陛下,陛下被光王狼狈的样子惊呆,就让光王爷赶紧回十六宅休养去了。”
“没,没事儿?他冻了一夜,真的没事儿么?”
“伤是受了多处,不过不碍性命!”英奴道。
“哦!”湄遥长出一口气,“快被你吓死了,下次你能不能直接一下子讲完?
随即又跌坐在榻沿,喃喃道:“光王还真算是命大啊,换了别人,别说摔落马车,便是冻也冻死了!”
“奴婢其实想说的……”英奴望着湄遥,欲言又止。
“怎么?”湄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兴许是奴婢胡乱猜测……只是……也,太有点巧了……”
“什么啊,什么巧?”
“奴婢不敢说……”英奴低下了头。
湄遥意识到,英奴接下来的话,很可能极其严重,英奴是个谨慎的人,就算她们俩素来皆以姐妹相亲相待,可事关重大,英奴也还是怕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的。
“我恕你无罪,你说吧!”湄遥紧紧盯着英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