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340.母子终会
“可是我仔细想过,英奴……”湄遥的眼神中,带着说不出怅然,“整个大明宫,除了陛下,竟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我的!”
“娘娘……”
“咸宁殿属于我吗?不,不过是我暂时居处,我之前、我之后,千百代它总是会不停地更换主人,或许也会荒废一段时间,直至迎来新的主人;我的品衔属于我吗,是啊,可大明宫多少才人、贤妃、淑妃、婕妤……能被人记得的,又有几个?最多是被主修国史的那些家伙们,平添寥寥几笔罢了,至后人看来,谁又分得清谁是谁?”
“娘娘怎么忽然尽说些丧气话了?”英奴啧怨道:“好歹娘娘身边不还有我们吗?包括兖王,他虽非娘娘亲生,却与亲生又有什么分别?”
湄遥苦笑,微微地摇了下头:“孩儿大了,就不属于当娘的了,你明白么?何况岐儿虽唤我一声阿娘,到底我也不是亲娘,我自己心头知晓!”
“娘娘!”英奴道:“说白了娘娘仍是因为淑妃不痛快了!”
湄遥不语,她心中的荒寂可能没有由来,然却又是事实,英奴不过是怕她胡思乱想,百般安慰,于是湄遥话锋一转,道:“好了,不说这些个,能见到岐儿,总之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就是嘛,娘娘你要自己想开了,这大明宫还有谁比得上娘娘占尽风光啊,且不论那些充实后宫进来的嫔妃们,根本就见不上陛下几面儿,单就是宫里的太皇太后、皇太后们,她们又有几个比娘娘幸运的?看起来荣华富贵尊享到老,实际却是空守冷宫多少年,最后也逃不脱个孤独病苦至死啊!”
“唔!”湄遥认同道:“你这么说也对,若是比较起来,我一定不是最惨的那个!”
英奴笑:“所以说嘛,人各有其命,能握在手中的就得知足,得好好拥享才是,若因自己想不开,钻了牛角尖,说不定反而会失去更多!”
“你的性子我喜欢!”湄遥道:“随境而安、知足常乐,因此你也能重回大明宫,做了咸宁殿的掌宫。”
“那也是幸得娘娘跟陛下一直的恩宠,英奴心里明白着呢!”
“郭焕如何,你们的孩子寄养在宫外了,你又不常告假,十天半月才出宫去探视一次,是我亏欠着你呢!”
英奴笑笑:“奴婢跟郭将军是轮流告假,娘娘不是知道的吗,如今孩子大了,没什么可不放心的,十天半月见上一次,跟他说说话,奴婢知足啦,何况每次都给他捎去些宫里的好东西,他可欢喜着呢!”
湄遥也笑了:“什么时候接进宫来,让我也瞧瞧,以前在十六宅时,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吧,他那时候还经常跟在岐儿身后,非和岐儿一起玩呢!”
“是啊,小王爷心好,离开十六宅以后,小王爷亦时有拿自己的俸银送去给郭真寄养的那户人家以作补贴,奴婢跟小王爷说了好多次,说奴婢与郭将军的支度够用了,反是给得太多,会惯坏寄养人户和郭真,后来小王爷才不再送去银钱,只经常赏些绢帛需用。”
“如此甚好!”湄遥道:“他也算代我跟陛下尽些主仆情谊。”
“得了吧,娘娘!”英奴啧道:“娘娘和陛下对奴婢对郭将军的赏赐都够多的了,连郭将军都在说,咸宁殿的差使比十六宅还清闲,他老是觉得惴惴不安、受之有愧!”
湄遥失笑:“他是武将,从前跟着陛下东奔西跑惯了,如今护卫咸宁殿,来来回回就在这殿前殿后打转儿,怕不是觉得清闲,而是觉得闷吧?”
英奴闻言,跟着笑起来:“娘娘说的是,还是娘娘了解他的脾性。”
湄遥又道:“但他也比不得年轻的时候了,不知不觉二十多年过去,我们都老了!你告诉他,现在的清闲是他应享的,大家太太平平,看着儿女长大,颐养天年才是福分呐!”
“是!”英奴笑嘻嘻地扶正湄遥的头,让湄遥正对镜子:“娘娘自己瞧瞧,如是妆扮还满意么?”
“不错!”湄遥一边端详一边继续嘟囔道:“别忘了,得空将郭真带进宫来住上几日,自打开成五年,我就没瞧见过这孩子了!”
“奴婢记下了!”
主仆俩说说笑笑,又聊了好一阵子,终于听得外面有人来报:“兖王李岐前来拜见王才人,恭请王才人金安!”
湄遥怔了怔,才慌忙又去照镜子,双手一阵胡乱整理,且问道:“我这样子,行吗?”
“哎呀娘娘,才刚梳好的头,没有乱一丁点儿,你放心吧!”英奴上前拉了湄遥,将她往外拽,“敢情刚才奴婢问娘娘是否对妆容满意,娘娘压根没仔细瞧啊,现在倒急了?”
“不是,我挺满意的,就是……”
“就是有些紧张……”英奴替湄遥答了。
湄遥不由得笑了,真是奇怪,见岐儿而已,她干嘛要紧张呢?
待到得外殿坐定,李岐被宫人引了进来,只见一身锦衣的李岐大踏步地进了殿,走到湄遥面前,立刻跪下,恭恭敬敬地向湄遥磕了三个响头后,才半直起身子揖手道:“孩儿来迟,恭请阿娘金安!”
湄遥凝神打量着面前的李岐,不过才三个月的时间,李岐变得黑了瘦了,但身子骨却似比以往结实,且双目神采飞扬,灵光熠熠,这番看去,除了身量有差许外,倒越发是像年轻时的李瀍了。
湄遥大喜,激动之下竟有些说不出话来,李岐抬脸,笑眉笑眼地唤了声:“阿娘?阿娘怎么了,不认得岐儿了?”
“快,快平身吧!”湄遥恍然醒悟,向李岐伸出了手,“近些,到阿娘身边来,让阿娘仔细瞧瞧你!”
李岐上前,来到湄遥身侧,复又跪下,“阿娘,岐儿离开长安的这些日子,阿娘可有想岐儿,岐儿反正是想阿娘得紧,有好几次都梦到了阿娘跟父皇!”
湄遥忍不住鼻酸,笑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说阿娘想不想?”
一面将身子挪开了些,拉了李岐在身旁坐,“可是你去了三个月,只给阿娘写了一封信,阿娘还以为你这野鹞子放出去,就天高地阔,忘了长安呢!”
“怎么会?”李岐认真道:“长安有父皇和阿娘,还有娘亲,岐儿怎敢忘?只是去那边之后,有诸多事宜函待布置安排,加上马不停蹄将六镇都去转了一遍,召集六镇官吏亲自向他们传谕长安的旨意,要求他们协作配合,于是路途上的时间便多了些,又要及时向长安奏报安抚的情形,故而便没有给阿娘写信了。”
“真的么?”湄遥细细瞧着李岐,“一封书信能花多少时间?”
李岐有些不好意思,终于坦诚道:“其实是岐儿担心父皇以为岐儿在那边不够尽力,一心只顾思念长安,故没敢多写家书,且想着送回长安的奏报,阿娘必定也能看到,就当是获知岐儿的音讯了!”
“傻孩子!”湄遥叹道:“朝廷往复公跟家书怎么能一样,你父皇就是有心想问问你,在那边过得如何,传旨下去,也还不是公事公办的官样章?”
“那倒是!”李岐低下头,笑道:“长安来的圣旨,每一道孩儿都是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读过,读的时候就在想,父皇下旨的时候,是开心呢,还是不开心呢,是满意呢还是不满意呢?每一次都要揣摩许久,结果道道诏书,孩儿都能倒背如流了!”
“所以呀,以后可要多修几封家书,知道么?你父皇不会因此责怪你的,和你的奏疏相比,家书对你父皇跟阿娘而言,才是盼星星盼月亮天天盼着的呢!”
“抱歉,阿娘,都是孩儿让阿娘担心了!”李岐说着,又道:“孩儿记得离开长安的时候,阿娘说我是放了野鸭子,怎刚刚听阿娘又说是放了我这野鹞子,才三个月时间,岐儿在阿娘的心目中,就从野鸭子变成了鹞子么?”
说罢,笑吟吟地看定湄遥,带着些许的自得。
“哼……”湄遥故意冷哼,却也忍不住笑起来:“是啊,离开长安的时候,你还是只没下过水的小雏鸭呢,如今,听你父皇说你的安抚使做得不错,阿娘就想,肯定我的岐儿,在西蛮之地,给锻炼成能高飞长空的膺鹞了!”
“多谢阿娘谬赞!”李岐赶紧道:“是否初见成效,还要等开春之后才能看出,毕竟灵武、夏州非富庶之地,苍凉苦寒,草枯水冻的时节,百姓最是难熬!”
“好了,你跟阿娘讲话,咱们母子就是随意闲聊,你不用像对父皇奏禀般,那么一本正经的,知道么?”湄遥伸手,在李岐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顿时感觉到李岐的手也比之离开前,粗糙坚硬了不少。
是啊,离开时的李岐,尚是十六宅细皮嫩肉的小王爷,如今回来的李岐,自然也带回了西北的苍凉与粗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