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343.影子淑妃
顿了顿,英奴接着道:“说实话,她还不如那些充实后宫选进来的婕妤、采女之类懂事,娘娘如真有什么话要交待,大不了奴婢亲自走一趟,替娘娘传了这个话便是,好歹奴婢在十六宅时,还负责支管她园子里的丫头呢,她总不好一点面子不给奴婢吧?”
湄遥挑了挑眉梢,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个话你传不了,英奴!”
“娘娘……”
湄遥端起茶盏,拿手试了试茶温,道:“明儿个若碰上了,你在席间找个机会,就说我想单独和她聊聊,烦请她借一步说话!”
“喏!”英奴放下茶壶,不解道:“娘娘想在席间约她谈话?被别的嫔妃看到,会不会觉得有点奇怪……”
“看到也没什么,我们之间有岐儿的联系,不往来才是大大的不正常,我主动与她往来,反倒显得我大度,最主要的是公开场合,有岐儿跟陛下在场,她总之也要在面子上应付我一下的!如此总比我矮人一头,去她宫里求见强,何况我就算肯去她那里求见,她如今身份比我高多了,想怎么为难我都很正常,然我却偏生不愿受了她的那等气,诶,怎么办呢!”
“可不是嘛,若不是她母凭子贵,陛下都不拿正眼瞧她一瞧,娘娘凭什么要看她的脸色!”
“总之只要她肯出来,随我‘四处走走’就行了!”湄遥似乎不愿多加再论,说完便兀自端了茶盏品起来。
“喏,奴婢明白!”英奴应了声,向湄遥施了个礼,退出了内寝。
李瀍的内宴,说是为李岐接风洗尘,所以内宫里稍有品衔的嫔妃们几乎全都赶往赴了宴,而李瀍则带着湄遥一并出现,受了众人之礼后,两人携手直接坐上了宴席首座。
嫔妃们对此情此景都是见惯不惊了,大明宫里谁不知道湄遥的品衔虽不过才人,却是六宫之尊,天子因为朝臣反对他立王才人为后的事儿,跟朝臣们争了几场未果,随即竟赌气放话,说从此他的后宫也再不立后,亦再不封妃,因此还有哪个不知趣的,敢对湄遥能跟天子比肩的地位质疑呢。
李瀍和湄遥坐下后,方见阿鸢姗姗来迟,阿鸢早年亦是个孤儿,跟随一王姓琴师流落四方,大约十岁时,她和琴师一起为云旖阁所收留,不久,王姓琴师染病身故,阿鸢则为谢云旖留下,于是从小不知父母为何人,更不知娘家母姓为何的阿鸢,在册封品级的时候,就用了那个带她流落街头的琴师的姓氏为自己的姓氏,也改姓王,结果宫里便有了一个王淑妃、一个王才人。
后入宫的嫔妃们起先不知王淑妃和王才人有何渊源,又因阿鸢的品级要高些,开始还客客气气有些要讨好王淑妃的意思,待她们弄清了事实真相,发现王淑妃根本不受宠,不过是个空有头衔,几乎相当于住冷宫的妃子,众人便逐渐冷了对她的兴趣,不约而同地,也纷纷对阿鸢有些视若不见起来。
反之湄遥宫里,倒成了嫔妃们时常往来走动,不时送些孝敬小礼的地方,弄得湄遥在无可奈何的同时,还不得不照拂着六宫嫔妃们的脸面,与她们交互应酬。
阿鸢进得殿中,一眼望到首座上的两人,每当此种场合,总是令她最为尴尬的时刻,换做平时,若能找寻借口,她总是会尽量回避,可今时为了岐儿,她不能再叫李岐失望了。
尽管她一直,都很让李岐失望!
“奴家见过陛下,叩请陛下圣安!”阿鸢先是向李瀍施礼,接着直起身,转向湄遥。
湄遥坐在软榻上,仅是略略地朝阿鸢点了点头:“淑妃今日可好?”
“很好!”阿鸢平静地答道。
“都是自家人,就不必多礼了,旁桌去坐吧!”李瀍发话道:“一会儿岐儿也该来了!”
阿鸢颔首,再次施礼,坐到了李瀍左侧边的旁桌,唐朝左为尊,阿鸢作为李岐的生母自然是该坐左位,而右位则是留给李岐的。
是的,就算在内宴上,岐儿也坐不到自己的身边,阿鸢暗自想着,一个人落了座。
抬眼往李瀍望去,李瀍自然而然地背对着她,仿佛身侧根本没有她这个人般,只顾低声和湄遥说笑着什么,而湄遥掩袖,失笑不已。
阿鸢暗自轻叹,越是公开场合,越是彰显了她阿鸢的落寞,永远是无尽的尴尬,如同影子般的生存,这就是她极其不愿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原因。
还有……阿鸢心里清楚,下座那些曾经示好,又疏远了她的嫔妃们,固然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却会在暗地里拿她作比较,取笑她,奚落她!
李瀍刚才说什么?都是自家人?不,皇宫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所谓大家庭,皇宫要么就是勾心斗角,要么就是四面坚壁,空荡清冷,即使她早已过腻了这种生活,却还是在一日又一日地熬下去。
当初她到底在图什么?阿鸢曾把这个问题想了无数遍,后来她想明白了,当初的她太害怕一无所有,再次流落街头,结果用了许多的时间跟年华,去证明了还有一种活法,比一无所有、流落街头更可悲。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岐进殿,脸上一如平时般,挂着谦逊内敛的笑容,一一向自己的父皇以及各宫嫔妃们见礼。
待得李岐落座,湄遥向李岐送去一个温暖的笑意:“岐儿,你父皇可是第一次特意为你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待会儿可要多敬你父皇几杯,知道么?”
“喏,儿臣多谢父皇,自当是该多敬父皇和母妃!”
李瀍含笑着点点头:“行了,这又不是在朝堂上,大家随意就好!”
说着又对湄遥道:“朕登基以来,宜春院几乎闲置,除了正规的礼仪乐典所需,现在也剩不得多少乐师了,不能和你当年的时候比啊,待会儿歌舞曲乐上来,你且将就听听就是,勿要嫌弃!”
湄遥笑道:“奴家可不曾嫌弃,宜春院兴盛未必就是好事,奴家明白!”
于是几人说笑着,只待歌舞开场,唯阿鸢在另一侧,清冷地品着面前的酒水,虽是宫中佳酿,在她尝来,偏总是有一抹苦韵萦绕不去。
不知不觉,酒至半醉,身边有人替她撤了空酒壶,换上了新斟佳酿,又有一盘剥好的柑橘之类鲜果递送至跟前,一个声音悄声道:“淑妃娘娘,切莫喝多醉了,让小王爷担心!”
阿鸢转脸,隔桌瞧向另一侧,果然见李岐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阿鸢有些汗颜,强撑道:“我没醉,我的酒量好着呢,这几杯算什么!”
但说话的时候,阿鸢已经放下了正要凑到唇边的酒盅,她坐正身子朝旁侧的人瞥了一眼:“是兖王让你来叮嘱我的么?”
“小王爷有些担心娘娘,所以奴婢特意替了内官给娘娘送些解酒鲜果!”
“哼,你倒是好心!”阿鸢冷笑:“你是咸宁殿的人,来服侍我作什么,欺负我宫中无人么?”
“怎敢?”英奴笑笑,低声道:“我家才人有话要同淑妃娘娘说,待会儿淑妃娘娘可愿同我家才人一道去殿外透透气?”
阿鸢诧异地盯了英奴,跟着转过头看向殿中正长袖善舞的宫人们,一句话没说。
英奴便又道:“奴婢的话带到了,愿不愿意还请淑妃娘娘自行斟酌,奴婢告退!”
说着施礼退下,从不远处另一名内官手中接过了一盘鲜果,递送到了湄遥和李瀍的桌案上。
阿鸢自此沉默,也不再碰面前的酒水,她尽管不清楚湄遥找她何事,然以她对湄遥的了解,她当然明白湄遥绝对不会无故约请。
且刚才英奴的传话,想必李瀍是不知晓的,否则英奴也不会选在歌舞曲乐大作的时候,跟她低声交谈。
又过了好几支舞曲,只见湄遥对李瀍附耳说了几句什么,便在英奴的搀扶下起身,准备离席。
阿鸢立刻站起身,上前道:“才人不舒服么?要不奴家陪才人回宫?”
“没有!”湄遥回头笑道:“我只是坐得太久,觉得有些气闷,想出去透透气!不过有淑妃相伴也好,还有个人陪我说说话,陛下,你看……”
李瀍此时终于回身,扫了阿鸢一眼,随即淡淡道:“随你们吧,不要让朕一个人待得太久!”
“岐儿!”湄遥向李岐示意道:“父皇暂时交给你了!”
李岐笑了:“喏,儿臣一定照顾好父皇,两位母妃放心!”
李瀍满脸诧异,没好气道:“至于么,就这么一时半会儿功夫,朕还需他照顾?满大殿都是内官呐!”
湄遥俯下身子,轻柔道:“难得父子其乐融融,陛下也该享享岐儿的孝敬了!”
李瀍心头一软,知道湄遥是有意让他们父子的单独相处,更自然愉悦些,便不再言声,当是默认了。
湄遥她们出了大殿,一路无言,沿着曲折的廊庑走向东角的小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