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3.两位母妃
湄遥由英奴搀着走在前面,阿鸢则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
到得亭中,四面透风,吹着甚是觉得料峭扑面,不过先前,在殿中被佳酿和曲乐熏得有些昏沉沉的头脑,倒清醒了不少。
湄遥选了稍稍背风一侧的阑干旁坐下,对英奴道:“你先去四下转转吧,不必走远!”
英奴会意,从亭中退走,这亭四面的视线都比较好,无论从哪一个方向有人过来或接近,都可尽见无遗,英奴对湄遥所选的谈话之地,也是十分放心。
“坐一会儿吧!”湄遥又对阿鸢道:“如果你觉得冷,只有简短的几句话,说完了咱们就走!“
阿鸢点点头,在湄遥斜对的方向坐下,垂着眼帘沉吟不语。
阿鸢的顺从让湄遥略觉吃惊,但她顾不得多想,接着道:“其实我明白,你并不想见到我,更别说同我相处一处了,不过如今岐儿长大,他是你的脸面也是我的脸面,你应该晓得,这么多年来,我对岐儿……”
“你对岐儿很好!”阿鸢猛丁儿地开了口道:“岐儿跟你也比跟我亲!”
“阿鸢……”
“你别误会,我并没有妒恨的意思,虽然我确实心头不平!”阿鸢继续道:“可我亦清楚,多年来你对岐儿的管束与教导,做得比我这个亲娘好,何况你并没有剥夺我这个亲娘的身份,而如果你想,早就可以做了,在十六宅的时候就可以彻彻底底把岐儿从我身边夺走,不是吗?”
湄遥没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鸢。
阿鸢将目光转向远处,再道:“你刚才说我不想见你,不是的,湄遥,我本来是早想与你和解,奈何我同样知道你心中的芥蒂,还有宫里人的冷言冷语,你那么受陛下的专宠,而我无论与你关系亲疏,都不过是一个宫里的笑话罢了!”
“阿鸢,我们都老了,岐儿都能受陛下委用,远赴夏州代表朝廷为招抚使了,可见岁月无情,我们再回不到从前,只是余生的日子,你还得陪伴岐儿走下去。”
“是啊,岁月无情,再回不到从前。”阿鸢重复着湄遥的话,顿了顿又道:“所以我要谢谢你,湄遥,如果不是你代为教导,在陛下跟前替岐儿说话,也许岐儿未必能受到陛下的重用与委派。”
“不是我的功劳!”湄遥淡淡道:“是李大人率先向陛下提出的建议,陛下认真考虑之后方做了决定,最重要的是,岐儿自身也很努力,此番灵武、夏州之行,没有让陛下失望。”
随即湄遥又道:“你亦明白出使灵、夏六镇,对岐儿是个绝好的机会吧?通常十六宅的皇子,闲居游荡浑浑噩噩度日,身无寸功,在朝中没有任何的影响和号召力,可岐儿,这次算是立功一件了!”
“那我就更应该谢谢你,湄遥,岐儿此番回来,令我感觉与之前大不同,他长大了,是真的长大了!”
“我同你的感受一样。”湄遥说着起身,主动坐得离阿鸢靠近了些,阿鸢诧异地看着湄遥。
“但是岐儿有他自身性格上的弱点。”湄遥不理会阿鸢的诧异,兀自道:“昨儿个岐儿来我宫里的时候,我同他提过,然我想了想,以后帮岐儿克服弱点,让他变得更好更坚定之类的事儿,恐怕要靠你了。”
“什么意思?”阿鸢蹙眉。
“没什么,你毕竟是他的生母!”湄遥将一腿搭上膝,双手抱膝,然后悠悠道:“你这个当娘亲的,其实也是个不认命的主儿,否则,你也不会那么努力坐到淑妃娘娘的位置吧。”
阿鸢身子一颤,咬紧了下唇:“你果然还是深怀芥蒂!”
湄遥笑笑,既不辩驳也不否认,反坦然道:“怪我没有先跟你说清楚,我今儿约你出来,只是想跟你聊聊岐儿的事儿,至于你我之间的恩怨纠葛,几十年都没有理清,就由着它去吧……”
“岐儿的事儿?你到底想说什么?”阿鸢狐疑,且带着几分戒备问道,她深知以湄遥如今在后宫中说话的分量,自己根本不是湄遥的对手,因此本能地,就生出了惶惑之感。
“我的意思是岐儿的性子太过隐忍、顺从,不敢稍有违矩,和你、和陛下的性子都有些不大像,为什么会这样?我估摸着兴许是打他从懂事儿开始,他便夹杂在我们三人之间左右为难吧?小孩子,但凡能感受到轻疏冷淡后,便开始小心翼翼,想要讨好各方,又怕失去所拥有的,不是吗?”
阿鸢没吱声,她从未细想这些,或者说多年来,她自怨自艾的时候更多,于李岐,她实在忽视的太久了。
湄遥再接着道:“岐儿性情温厚和顺,固然资质天分不够高,然持家守业我想还是绰绰有余,可惜他患得患失的心颇重,即便有自己真实的想法,也从未轻易表露,久而久之,便以他人的看法和见识为左右了,我说的他人,当主要是指陛下!”
阿鸢怔了怔:“是啊,他张口闭口的,总是提及父皇如何如何……我不明白……”
“陛下的喜好你还不了解么?”湄遥淡淡地扫了阿鸢一眼:“你也是陪伴陛下身边多年的老人了,陛下大概最不喜欢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吧?陛下素来欣赏的,都是有胆略及才干之人,随后再论其人的品性。”
阿鸢暗暗叹了口气:“我承认,岐儿他……”
“我如今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阿鸢,我希望你振作起来,好好鼓励岐儿建功立业,为朝廷分忧解难,且不论今后如何,岐儿都是你在宫中生存下去的唯一恃仗和依靠,不是么?”
“话虽不错,可为,为什么要我……岐儿不是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么……是啊,岐儿是我唯一的恃仗跟依靠,你呢?多年来你对岐儿不厌教导,难道不是为了报复我当初……好将岐儿也握紧在你手中么?”
湄遥的目光变冷,随即语气也在变冷:“你总是如此,阿鸢,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我在宫中如何生存,从来都不需要去抓紧你的岐儿!或者说,你想要的、孜孜以求的,未必别人就会看重!你所谓的没有选择,换做别人,却可能是命随我主、事由我决!”
“我……”阿鸢听出了湄遥的语气不善,怔了怔,随即尴尬道:“错在我先,你即便拿捏了岐儿我也是争不过你的,你又何故动怒?”
“你信不信于我都无妨。”湄遥冷冷道:“我的解释你听得进也罢听不进也罢,为了你自己跟岐儿,都最好不要再东想西想,做无端揣度!”
“湄遥,我……我没有恶意的……”
湄遥不理阿鸢,直接道:“你是岐儿的生母,我只是请你将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起来,如果岐儿能获得朝中臣子们的认可,你也会颜面有光,且亦能在岐儿跟前获得他的尊重,除非你想他为了你一直忧愁自艾,谨小慎微、委曲求全地活着!”
“是我让他谨小慎微、委屈求全的吗?”阿鸢抬起脸,奋力地辩道:“他的母妃不受宠,被陛下冷落,住在不是冷宫的冷宫里,成为大明宫人人轻贱的笑话,难道也全怪我吗?”
“你的意思是怪我咯?”
阿鸢喉头一涩,转了目光,略带哽咽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从古至今,被贬去冷宫的妃子有多少?你不是!”湄遥不屑道:“你还是堂堂正正的王淑妃,至少现在还是,你有什么资格抱怨?”
阿鸢低下头,让酸涩在眼眶里打转儿。
“要怪就怪你自己,要了荣华富贵,还想要陛下的心!”湄遥接着道:“可惜人心却不像荣华富贵那么好得,不是么?”
“别说了,湄遥,我,我早就死了那份心!”
“问题在于,宫中那么多嫔妃,为什么却是你落得笑柄?”湄遥再次瞥了阿鸢一眼,道:“我刚才说错了,其实在患得患失方面,岐儿倒是随了你一些,得到的,你仍是觉得不足,总是沉陷在未能得到上,结果就是破罐子破摔,成为别人嗤笑的对象,好在岐儿虽患得患失,对于得不到的,他并无过多野心,也才不至于落得你这般地步!”
“湄遥!求你别说了,不要再说了,这几年我真的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我求不到的,就算求到了,也未必是我想象的那般好,我……深居在这大明宫里,后宫里充实了那么年轻貌美的嫔妃,难道我还想不透彻吗?只是……这宫里也真的是太孤清、太寂寞了……”
湄遥心中一动:“噢?是么?那看来你也没有白居深宫这几年,倒是长进了?”
“不要取笑我了,湄遥,我也曾暗悔,如果当初的一切没发生多好,可正如你说的,什么都回不去了,我没法指望与你和好,却的的确确不愿再与你争下去了,何况,湄遥你所拥有的,我争也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