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349长亭再别
李瀍抬起眼,感兴趣般地听着湄遥讲述。
湄遥继续道:“因为大唐的强盛,那些草原的部落酋长、君王等,才会倾心投靠中央朝廷,尊太宗为天可汗,这个称号意味着太宗皇帝不仅是大唐天子,还是周边所有国家与部落的共同领袖,君臣关系自此沿袭,突厥消亡之后,回鹘取而代之崛起,成为草原强国,一直以来同大唐也算相安无事,只是回鹘也免不了自生内乱,而当回鹘几十万人成为大唐边界的压力时,陛下又能在两三年内,扫除回鹘的威胁,剩下的清剿回鹘残余部落其实并不足为虑,所以黠戛斯的请求册封,无疑也是遵从前代的君臣关系,以示对陛下的尊重跟拥护罢了!”
李瀍道:“是,德裕也基本是这个意思,劝朕与黠戛斯修好。”
湄遥又道:“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安宁与动荡交相互替,又哪里真有什么万年太平?陛下与其先兀自揣度黠戛斯是否有狼子野心,还不如学习太宗皇帝,大唐的足够强大,才是震慑周边国家与部落之根本,马善被人骑,国弱自然也就会被野心者觊觎。”
李瀍颔首道:“朕岂有不明此理,不过回鹘刚刚平定一年,余孽尚未扫清,朕是不想边境再起什么风云啊,何况如今昭义叛乱尚未消除,各路大军皆被调往昭义五州,倘若黠戛斯再乱,朕可就真是焦头烂额了!”
“陛下觉得,以如今的形势,昭义还能撑多久,朝廷的大军还需多久才能有转折性的突破?”
李瀍沉吟,半天没吱声。
湄遥就问,“李大人的判断呢?”
李瀍道:“德裕估算,不出半年,昭义势必生变,即使王宰按兵不动,其他几路的紧逼也足够压得昭义喘不过气来。”
湄遥道:“陛下对此是否持有疑虑?”
“朕相信德裕的运筹帷幄,不过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很容易发生令人猝不及防的变故,譬如太原杨弁事件,就实出朕之意料,恐怕连德裕也不会料想到李石坐镇太原,居然也会导致太原丢失,虽然后来杨弁伏诛,太原复收,可谁知道前方还有什么新的变故在等着朕呢?总之,不拿下上党,朕这颗心始终都不能落肚的。”
“既然昭义这块大石头未除,陛下不如就与黠戛斯拖一拖吧。”
“拖一拖?你的意思是……”
“黠戛斯问出兵之期,半年之后……陛下就与他们约定在秋天如何?”
李瀍道:“朕本也有这个想法,可到时昭义仍未成定数,朕岂非又得再行拖延?”
“陛下将大唐的情况如实晓以黠戛斯,大唐与黠戛斯本是君臣之别,到时就算不得不拖延用兵,黠戛斯如果真的诚心尊大唐为马首是瞻的话,自然也无多怨,反之……陛下可就得小心了!”
“好吧,先暂时定在秋天!”
李瀍和湄遥正说着话,就听英奴在外面道:“陛下、娘娘,小王爷已经回十六宅了,郭真亦送回住处,奴婢敢问陛下和娘娘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吩咐?”
“进来吧!”湄遥道。
英奴走入大殿,向二人施礼。
“他们俩跟你说什么了?”湄遥笑吟吟问道。
“没说什么啊!”英奴道:“其实奴婢是察觉他们俩神情不对,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问他们,他们又不肯说,所以奴婢才过来瞧一瞧,准备跟陛下请罪来着。”
“请罪?”李瀍直起身子,悠悠地看着英奴,似笑非笑:“你何罪之有?”
“奴婢是想,若郭真不懂事,令陛下生堵了,奴婢就替郭真向陛下谢罪!”
李瀍唇角微勾:“郭真真的没给你说什么吗?”
英奴摇首,一脸迷惑。
“他们俩想向朕求一个恩典,被朕拒绝了,当然闷闷不乐!”李瀍道。
“他们俩?难道是真儿不知轻重……”
“诶!”李瀍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先别急,他们求的这个恩典,朕其实很愿意答应,然考虑到真儿的年纪,朕便让他下去同你们夫妻好好商量,所以你也不要不问青红皂白的,就急着责骂孩子,至于究竟什么事儿,还是你们夫妻自己去问郭真好了,待你们商议出了结果,让郭真记住,只要你们夫妻认可,他记在朕这儿的恩典,朕随时都可以许了他!”
“随时?陛下,奴婢……”
湄遥道:“回去你同郭将军一起跟郭真好好谈谈吧,现在陛下累了,我要扶陛下回寝殿歇会儿,你让人来把这里收拾收拾!”
“喏,奴婢遵命!”
英奴怀着一肚子的疑惑,恭送湄遥和李瀍两人离去,却也只好先按捺下心头的惴惴不安,交待宫人们收拾大殿。
会昌四年二月,武宗李瀍赐黠戛斯可汗诏书,谕意如今秋可汗击回鹘、黑车子时,朝廷当令幽州河东、振武、天德四镇出兵要路,邀其共同打击逃亡之众,然后,即依照回鹘旧例,册命可汗。
二月,昭义战场上王宰仍旧按兵不动,李德裕上谏弹劾王宰,强烈表达了对王宰的不信任,而李瀍对王宰的不满,亦随着时日的推移,愈发加深。
于是在数道诏书催促王宰出兵无果后,李瀍和李德裕不得不故技重施,准备重新调用身在滑州的刘沔为河阳节度使。
会昌三年魏博节度使何弘敬犹豫不决、迟迟不肯用兵之时,李德裕曾召王宰赴磁州战场,结果何弘敬深怕自己的地盘就此为忠武军侵吞,只好匆匆出征,并一路攻掠数地,现在,用在何弘敬身上的借道取功,又反用在了王宰身上,于王宰而言,真可谓是世事循环往复的一道微妙的讥讽。
李德裕说:“既然王宰久不进兵,就请以刘沔镇河阳,让刘沔仍旧以义成精兵二千直抵万善,处在王宰的肘腋之下,如果王宰识趣,能够明白朝廷之用心,就必然不敢继续滞留盘桓,到时,若王宰进军,刘沔以重兵在南侧呼应,还可以壮我朝廷大军的声势,那刘稹也必然不敢再冒然与王宰私厢接触。”
李瀍收下上奏,立刻便同意了奏疏,几日之后,刘沔即迁任河阳节度使。
紧接着,李瀍又一次下诏王宰,言辞中充满了警告,甚至对其发出了就地免职的威胁,李瀍在诏书中说:“卿初取天井,大振声威,皆谓计日而取泽州,指期而擒刘稹,结果如今屯兵都过了两月,每日的耗费过千金,而沿途关隘上的运输路远崎岖,运送辎重粮草的将士们风餐露宿,日夜舟车劳顿,人已告劳。在朝的公卿,虽说也有为你托辞的,说你有血亲眷属在贼人营中为质,那么如果你怕危害到王宴实的性命,朕念及你的忠直,也必会恕你之罪,然而却只好把你调往别镇,让你得个忠义与亲情两全了。”
二月末,李瀍催促李岐归返夏州,接替李回坐镇灵、夏,李岐含泪与湄遥,英奴、阿鸢等人一一辞行,风寒料峭中,一抹残阳,一行人马,西出长安。
湄遥和一众人等立在送别的长亭内,远远地眺望着大队车马渐行渐远,渐渐地就变成如蚂蚁般的黑点,车马卷起的尘烟,也渐轻渐细,渐渐地再也看不到。
湄遥苦笑,轻轻对郭焕夫妇道:“你们最终,还是同意了让郭真随行,现在后悔,好像都来不及了!”
英奴的眼眶和鼻头都微微发红,但是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郭焕上前,轻轻揽了英奴的肩道:“没事儿的,路途虽遥,让他跟着兖王殿下出去见一见世面也好,何况在兖王身边,我们也没什么可后悔,可担心的!”
阿鸢倒是忍不住,轻轻抽泣了一声,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回长安了,这一走,没有一年也得半年!”
“是啊!”湄遥叹道:“孩子们都远行了,剩下我们这些孤老们,只好日日望穿秋水,盼他们平安,祈求上天保佑他们吉祥顺利了!”
“没事儿!”英奴几乎是重复着郭焕的话,道:“反正这几年他不在我身边,也是活蹦乱跳地长大了,去一趟灵、夏又如何,一定会平安的,两个都会平安回来的!”
“嗯!兖王殿下和真儿都是好孩子,两个人离开长安是为朝廷社稷做大事儿的,对他们既是莫大的锻炼,又是成长的必须,你看你们女人家哭哭啼啼的做什么?”郭焕故作轻松地笑道。
“我才没有!”英奴反驳道:“从你同意真儿跟随小王爷,又亲自带着真儿去向陛下请准时,我都已经憋闷了快一个月,现在他们一走,我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莫名其妙的如释重负,唉……”
“好啦好啦!”郭焕安慰般地拍着英奴的肩,“走都走了,就莫多想了,二位娘娘,不如我们也早些回宫吧?”
湄遥转脸看向阿鸢:“淑妃娘娘?”
阿鸢掩袖抹去眼角的泪痕,又再次向远方眺望了片刻,才道:“好,那就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