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350.迟来的告密
湄遥朝阿鸢伸出手,“来,下去的路泥泞湿滑,我拉着你!”
阿鸢怔了怔,似乎没料到湄遥会主动要牵她,有些犹豫道:“不,不用了吧……”
“来吧!”湄遥道:“你平素又不爱活动的,路不好走,不小心摔了怎么办?”
说着上前,一把拽了阿鸢的手腕,拉着她欲出亭子,郭焕忙松开英奴道:“二位娘娘当心!”
一众护卫也赶紧聚上,为亭中之人开道。
下到路边的马车旁,湄遥放开了阿鸢,阿鸢连连致谢,湄遥道:“其实我想说的是,岐儿一走,我心头亦是空荡荡的,以后你宫里有什么事儿,尽可以来找我!”
阿鸢看着湄遥:“我岂敢劳烦才人,不过这些时日,我依着才人教我的话做了,跟岐儿的相处似乎比从前和睦了许多,我在岐儿的眼中,不再看见焦忧与烦闷,相反他眸中闪动的是欣喜与慰然,我已经很满足了,多谢才人!”
湄遥道:“不用客套,我为的是岐儿不是你!”
阿鸢遂未多话,只深深朝湄遥施了个礼儿,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马。
英奴紧随而至:“娘娘,上车吧?”
湄遥颔首,依言在英奴的搀扶下坐入车内,她与阿鸢之间固然关系和解,但纠缠在二人心头的情绪太复杂,大概她们余生唯一能算是满含期待与希望的,就是平和共处了。
李岐离开长安没几日,会昌四年三月一日,李瀍下诏让李回至王宰、石雄军中宣慰,督促二将进军。
随着发给李回的诏书,另一道诏书再至王宰处,李瀍责备王宰:今贼在罗网,只守巢穴,广立虚栅,多设疑兵,盖谓自防,岂暇侵秩?且欲偷安岁月,以老王师。卿分兵相守,果中奸计。况卿已得天井,寻扼咽喉,游刃其间,更何顾虑。
屡次三番,李瀍很清楚自己屡次三番的催促,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了,实际上他已然对王宰产生了诸多没法在诏书里表达的愤怒,且朝中大臣们明里暗里的议论,也逐渐地由替王宰说辞辩解,转而变成了对王宰越来越多的谴责,兴许,他真的该切实考虑换将了,即便是他实在不情愿在这个关头换将。
忠武军的骁勇精锐是王宰一手训练有素而成,忠武军全军上下也是十分敬重王宰,撤换王宰,由谁来调动忠武军,忠武军将士又是否肯听命于新被委派的统帅,忠武军是否会像太原一样发生兵变?诸如此类的问题,光是想一想都是十分令人的头痛,李瀍长吁短叹,有种山穷水尽疑无路之感。
刘沔虽作为掣肘王宰的支旅派出,但王宰盘踞天井关不动的话,刘沔在侧翼也实在难以有大的突破,剩下的,唯一希望最大的,整个战事能取得胜利的关键,大概仅唯有石雄了!
长安心乱如麻,焦灼难耐,其实忠武军王宰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王宰本来打定了主意勒兵观望,可刘沔的就任,李回出现在忠武军大营,天子措辞越来越严厉的诏书,都让王宰深感,他的拖延之策,明显已经扛不下去了。
是,没错,如果他进军,刘沔可以在南边与他互为犄角,遥相呼应;可如果他继续拖延,刘沔会不会就此取道,挥师北上攻占泽州呢,甚至如果朝廷真下定决心的话,刘沔又会不会顺势接替他,执掌忠武军?
论战功和经验来说,王宰深知,身经百战的刘沔绝对有这个能力,只要对方真的想打,十万回鹘兵都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何况眼前区区泽州?
送走了宣慰使李回,王宰西望长安,苦苦一笑,变得铁腕手段的长安,似乎真的是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逡巡不前的机会了。
四月,战鼓擂响,号角响彻云天,伫足多日的忠武军终于倾巢出动,直扑泽州城,遮天蔽日的尘烟中,滚滚铁流喊杀不断。
春雨润物,檐水穿石,当李瀍获悉忠武军挥师泽州的消息后,长长地松了口气,风雨飘摇中的昭义五州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李德裕沿着廊庑走来,看到立在廊檐下的李瀍正负手而立,望着眼前的雨帘出神,李德裕上前,深深施礼:“恭喜陛下!”
“何喜之有?”李瀍头也不回,目不斜视,淡淡道。
“因为不仅长安进入了真正大地回暖的春天,天街喜雨春色盎然,昭义那边也是春风拂至,春河开冰,昭义军现在就如同即将开河的冰面,只要稍稍一点外力,看似厚重的冰层却会在一夕间戛然碎裂,被奔腾而下的一江春水卷为冰渣与浮沫,陛下,如今刘稹已上下离心,只要各路大军趁势攻击,迅疾进兵,在巨大的压力下,昭义内部很快就会土崩瓦解,出现转机,此乃当为陛下之喜也!”
李瀍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你是指谈氏兄弟从邢州翻越太行山,赶去救援上党,却被多疑的刘稹给杀了的事儿吧?刘稹杀了昭义军中最骁勇善战的薛茂卿,杀了赶去支援的人,的确会令各部将生出兔死狐悲、无所适从的心境,听说刘稹遣使急召洺州守将回上党,竟无人听命!”
“刘稹疑神疑鬼、惶惶不可终日,已经失去了凝聚人心的能力,五州各自面对五路大军的攻打,也已到了人心涣散、强弩之末时,臣下断言,最迟不过秋天,昭义必尘埃落定,陛下可信臣下?”
李瀍笑笑:“时间方面朕不与你打赌,因为朕希望战事越早结束越好,但朕可与你赌一赌,上党究竟是先被攻破还是先自乱?”
“臣……”李德裕略略一顿,随即道:“选先自乱!”
李瀍回眸瞪了李德裕一眼:“真是,朕也想选先自乱来着!”
“呵!”李德裕失笑,低下头拱手道:“那么陛下跟臣,且拭目以待吧?”
李瀍颔首,转脸继续注视着雨帘细密如织:“陈夷行去年十一月接任河中节度使,有他的鼎力支持和及时的调度运转,希望石雄没了任何顾忌,终能突破上党,朕下诏勉慰之时,你也要督促他全力进攻!”
“喏,臣下这就准备再给他去信!”
“唔。”李瀍道:“无论刘稹是否自乱阵脚,朝廷大军的平叛都决不能疏缓!”
“臣下明白!”李德裕犹豫了片刻后,又道:“还有一件事,该如何处理臣下不敢私自定夺,还望圣上明示!”
“讲!”
“前两日臣在府中,正与夫人闲话之时,有一个叫马元贽的宦官前来拜访臣。”
“马元贽?”李瀍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个名字他似曾听过,但一时里又想不起来究竟为谁。
李德裕仿佛知晓了李瀍的疑惑,道:“此人是神策军中的一个军吏,曾经是仇士良颇为信任的心腹左右!”
“仇士良?”李瀍的脸色沉了下去,仇士良虽已故去,可李瀍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像被马蜂蜇了似的,十分的扎耳。
毕竟,想起那些不得不拉拢勾结仇士良,不得不俯首听命于对方的岁月,简直比吃了苍蝇屎还恶心,那是他李瀍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阴影,抹洗不掉的污点。
见李瀍沉默,李德裕接着道:“马元贽到臣府中,实是来向臣告密的,他说仇士良曾有谋反之心,仇士良府中私藏刀枪剑戟、弓弩箭矢,十八般兵器样样皆全,还有盔甲旗帐,加起来有数千件之多。”
“噢?”李瀍转脸,微微眯缝了眼:“此事当真?”
“臣起先也甚是怀疑,一再追问,可马元贽信誓旦旦,还说出了几千件兵器私藏的位置,都在仇士良广化里家中的夹墙和地窖内!”
李瀍瞪大了眼睛:“仇士良已经故去了快一年,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些私藏的兵器,还由马元贽前来找你私下告密?”
“马元贽说这些东西藏的甚是隐秘,一般人不容易发现,仇士良家中后花厅,有个地下通道,通向地窖,里面全码放的是兵器盔甲,后花园新修的楼里,有好几处夹墙,里面藏的尽是弓箭弩矢!”
李德裕顿了顿,又道:“马元贽原本也不知晓,只因最近受仇从广之托,前去帮忙整理仇士良故宅,大概仇从广想整理出来后,自己搬进去入住,结果被马元贽发现内中隐秘机关!”
李瀍倒吸一口凉气,仇士良有养子五人,除次子仇亢宗外,都是阉人。
依靠仇士良在世时的权势,这五子多身居要职:三子仇从源任閤门使;四子仇从渭在西北的一个藩镇监军;长子仇从广最为显赫,已官拜宣徽使,执掌宫廷内务,居内诸使司之首,只有仇士良的幼子年纪还轻,没有官职。
仇士良死后,李瀍并没有追究仇士良养子们的过错是非,当时的他,早已受够了在仇士良面前虚诿以蛇,一心只想彻底摆脱掉这个令他深恶痛绝的阉人,为他惨死的弟侄们复仇,为更多的无辜者复仇,乃至也是为自己洗刷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