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351.无情清算
所以,他圈禁了仇士良,让仇士良神秘地死在了广化里的私宅内,以至于他根本就无从再追究仇士良的过错与罪孽,还让仇士良被风光下葬。
仇士良无罪而死,毕竟还是死了,李瀍虽然有些懊恼自己的急躁,但是人之一死,万事皆休,他也当是得个解脱了,甚至还为以示安慰,让仇从广更上一层楼,拜了他内常侍。
可如今,似乎上天冥冥之中,又再一次给了他机会,而这一次机会,令李瀍分明看到了,仇氏家族的大难临头,彻底覆灭!
李瀍慢慢冷静下来,他到底要不要借助这一次机会?
和仇士良清算总账的时机似乎已过,彻底激怒李瀍的,其实是仇士良致仕当日,向其他宦官们发表的那一番得意洋洋的‘经验之谈’,那一番将皇室以及天子当作玩偶,玩弄于掌股间的侃侃论道,显示出仇士良就算被迫致仕,也从未将皇权放在眼中,他的内心充满了睥睨天下的傲慢与嘲弄,甚至,更可能是故意,对李瀍奈何他不得的一种微妙的讽刺,以致李瀍深觉,唯有彻底让仇士良闭嘴,才能根绝后患,否则,还不知有多少宦官要学仇士良的经验,争相追逐着控制他们手中的“玩物”。
“陛下?”李德裕见李瀍面色阴沉,一直沉吟不语,便道:“按《唐律》规定,私家不得藏有兵器、旗帜、仪仗等,违者严惩不贷,私藏长矛或戟一支,刑一年半;私藏甲一领、弩三张,流放二千里;私藏甲三领、弩五张,处以绞刑,现在仇士良私宅若藏了数千件兵器,那肯定是死罪难逃,然仇士良已于去年六月病故,如臣要查仇士良的私藏之罪,轻则抄没全数家产,重则势必责其九族,不知陛下是想要微臣从轻还是从重呢?”
“你是当朝宰相,势必早有考虑,你说吧!”李瀍静静道。
“以臣之所见,仇士良树大根深,他人虽不在了,可朝廷内外仍有其无数党羽以及追随者,陛下当趁此机会彻底清除宦党余孽!”
李瀍摇了摇头:“仇士良故去一年,才在他的私宅中发现藏有数千件兵器,究竟是否为仇士良所藏,如今是死无对证,就算朕可以立即下旨查抄他的全数家产,你也从中搜出了兵器,然兵器又不能说话,仇从广等人,亦可以力证他们毫不知情,将此事推脱个一干二净,到时朕如果强行定仇从广等人之罪的话,则会因为缺少证据,落人话柄,诸多不知情的人,说不定还会为仇士良鸣冤!”
“这……”李德裕心知李瀍说得极有道理,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查抄出来的几千件兵器,会让本来可以整肃纲纪、彰显正义的一场定罪审判,变成所谓的冤假错案,变成泼向他和天子身上的一盆脏水。
李瀍叹了口气,接着道:“甚至仇从广如果够聪明的话,还可以借机反咬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朝中那些大臣们觉得此案疑点重重,也必然会上谏奏请朕,让刑部深入追查下去,朕要是不想背负仓促盖棺定论的指责,便只能同意众臣们的上谏,而一旦深入追查展开,则很难说会不会又被仇士良的党羽余孽们咬出一大片官吏,这些被咬出来的官吏……呵,不得而知,恐怕多半恰恰正是仇士良、仇从广等人的对头吧?假使最终走到了那一步,德裕你说,朕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德裕紧蹙双眉看定李瀍:“如此仇士良私藏的兵器查抄与否,根本没有意义了?”
李瀍没答话,但是看着雨中庭院的双眸,却变得愈发阴沉惆怅。
君臣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听得雨声沙沙密布个不停,最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德裕终于道:“臣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机会难得,陛下,若我们白白放弃,可能过了这个村就再没下个店了!”
停了片刻,见李瀍似乎无反应,李德裕又道:“刚才陛下说死无对证,成为无法清除仇士良余孽的症结所在,那么臣以为,不如就在死无对证上做做章吧。”
李瀍挑了眼皮斜睨李德裕:“你的意思……”
“如果案子正儿八经地交由刑部审理,正如陛下所虑,自然免不了出现我们不想看到的形势逆转,勉强定仇从广等人的罪责,亦无法收到诏告天下,仇士良及其余党们罪有应得的效果,然我们又必需合乎程序,才能让天下人明白陛下重振朝纲秩序的决心,并痛恨唾弃阉党之流,乃至于通过后续的梳理,方可令陛下彻底剪出阉党势力。”
“是啊,这正是令朕两难之处!”李瀍平静地答道。
李德裕诧异地看了李瀍一眼,李瀍出乎寻常的平静,莫非预示着李瀍心中已有了打算?
李德裕定了定神,以他对李瀍的了解,恐怕李瀍多半是想法已成雏形,幸好他多年来的习惯总是先分析利弊,再一一道出自己的筹谋,要不然冒失地抛出策略,则一定会显得他太轻看了这位有勇有谋的帝王。
李德裕道:“臣刚才仔细斟酌了一下,仇从广如今是仇家最为显赫的人物,为禁内诸使司之首,要处理他当然得录其口供查实证据,且以他的显赫地位,在案情审理过程中,和相关人员勾连串通,实在是有太多可趁之机了,所以,陛下何不将其排除在外……如此,对其余人的定罪,想必就会容易许多。”
李瀍转过脸,再次侧对着李德裕,并悠悠问道:“卿的排除在外是何意啊?”
李德裕恭敬地施了一礼:“仇士良死无对证,再多一个死无对证且无法开口反咬的人又何妨?虽然是私藏兵械一个案子,但陛下可以分作两个案子对不同的人区别裁治,反正结果都一样,按大唐律例,不是死罪就是流配。”
“呵。”李瀍轻轻地笑了,道:“难为卿跟朕想到一路去了,不过朕有个更好的法子,能让仇从广死罪难逃,且人人为之侧目,绝无欲替他说情者!”
“噢?臣愿闻其详!”
李瀍再次笑了笑,却话锋一转道:“爱卿啊,仇从广方面你就不必过问了,只是查抄一事,你也得暂时按压下来,等仇从广这颗刺拔除了,你再当庭向朕奏报,发现了仇士良私宅藏有兵器,而朕之前,对此事一无所知,明白吗?”
李德裕想了想,立刻应喏道:“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办!”
李瀍微微颔首,李德裕随即告辞而去,雨帘之下,李瀍依旧在久久出神,心思飘飘悠悠,似乎飞出了很远。
过了十日,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李瀍在宫中设宴招待日本高僧圆通,不想仇从广竟于宴席间酒醉撒泼,惹得李瀍当着众人的面儿下不来台,因此龙颜震怒,当场命人将仇从广拖下,用刑杖活活打死。
仇从广死没过几天,李德裕上奏说有人密告仇士良广化坊私宅藏有数以千计的兵器,请天子明断,李瀍再次震怒,当即下旨查抄并没收仇士良家赀,削夺其所有爵位。
仇从广妻女因仇从广的宫中忤逆大不敬之罪,被削发流放,家产被抄,仇家的另外几位兄弟则因私藏兵器之罪受到株连,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一夜之间,曾经煊赫一时的仇氏家族就此覆灭,长安城百姓们为此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这场清算震撼了整个内庭的阉人,仇氏阉党能在顷刻间便灰飞烟灭,也让众人领教了天子和宰相的铁腕手段,如今形势已大不同从前,一度涣散的外朝,面貌焕然一新,而内庭的阉宦们,则却失去了“甘露之变”后的威望与声势。
目睹了仇氏一族的覆灭,忽然醒悟到事情不对味,且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的人,还有接替仇士良就任神策军中尉的杨钦义。
自从李德裕和他及刘行深往复磋商,从监军宦官们手中,换回了前线将领的指挥权后,不仅监军使失去了干预军事的权力,连枢密使也悄悄失去了发言权。
曾几何时,枢密使权势熏天的光景还仿佛就在昨日,可如今发往前线的诏令与密函,都由天子与宰相当面议定,出自李德裕的手笔,然后飞寄千里之外的将帅。
而陈夷行调任,天子任命崔铉为宰相时,制书都已经颁发天下了,可笑两位枢密使居然一无所知,这简直就像被人无声地打脸,自己尚且不知道是怎么挨的打,想想从有枢密使以来,此等难堪还未曾发生过。
宫中那些上了年纪的,怀念旧日时光的老阉人们感慨万千,纷纷站出来,埋怨杨钦义、刘行深坏了老规矩、老传统,面对前辈们的指责,其实杨钦义更是有苦难言,一肚子的憋闷说不出。
要命的是,杨钦义接掌了左神策军后,才体会到削夺监军使权力,还有另外一重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