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352.惶惶阉宦
没有监军使的制肘,藩镇将帅稳操兵柄,对阉人手中的左、右神策军也是形成了一种威慑,这种变化无形无影,感受得到却说不出看不见,一切只在神策军的掌权者心中方能体会,因为,每有举动时,杨钦义不得不更审慎地评估诸镇将帅的反应,所谓“监军失权,而中尉不保神策之军”,正是他如今进退维谷的状况。
除了权力影响上的失势,杨钦义个人更有另一层懊恼,令他与李德裕的罅隙正在逐渐加深。
杨钦义出自阉宦之门,家世背景甚至比仇士良一族更加渊源深厚,比起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儒教,还有热衷于阴阳调合,有诸多“房中术”的黄老之道,佛教追求五阴度灭,因缘果报,故素来颇受没有繁衍能力的阉人喜欢,他们托言皈依佛法,亦是对自身处境的一种归宿寻找,心理抚慰,所以愿花重金求得佛祖庇佑,渴望能“有罪罪灭,无福福至”。
出身于这样阉宦世家的杨钦义,自是同样笃信佛教,可会昌灭佛展开之后,杨钦义的笃信,则令他的处境越来越被动。
有一回,杨钦义奉旨召集僧侣和道士,在麟德殿举行法辩,题目是“神仙可学不可学”。
本来以杨钦义的身份,宫中不乏其耳目,所以杨钦义事先就收到些消息,且大概也能揣度出,这场辩论是道士赵归真设下的一个局,辩论为虚,而本意则为贬低佛法、羞辱僧人。
甚至,在对佛门僧侣大加压制与裁撤的大背景下,抓住对方语言上的漏洞,强加罪名也是极有可能的。
杨钦义空自着急,却不敢违旨抗命,结果公开辩论的情势可想而知,在赵归真一点一点的引诱下,僧人知玄一时焦躁心乱,竟贸然指摘神仙方术难登大雅之堂,只有山野匹夫才会为之着迷。
杨钦义当时一听,就知道事情坏了,他望着僧人知玄,暗暗埋怨知玄竟然如此愚蠢,中了赵归真的诡计。
果然,“山野匹夫”一词触怒了正醉心神仙方术,一意炼丹修道的天子,眼见知玄大祸临头,杨钦义只好硬着头皮,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天子,幸好天子还给了杨钦义一点颜面,倒霉的知玄方侥幸免去一死,不过死罪得免,知玄却被遣返了原籍。
知玄算是与杨钦义交厚的诸多僧人中的一个,杨钦义可以为知玄求一回圣恩,可并不能为在会昌灭佛中受到波及的千千万万僧侣求恩,更何况,杨钦义调任左军中尉后,不在天子身边,也说不上多少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会昌灭佛轰轰烈烈地展开。
一尊尊宝相庄严的佛像轰然倒下,一座座宝刹被夷为平地,迦蓝精舍瞬间拆毁,平日里与杨钦义交好的僧尼们,逐一风流云散、不知去向,所有一切的流失无不击打着杨钦义的神经,失去了权势,满心执念的信仰也在被撼动着,阉宦们仿如丧家之犬,惶惶度日,他们已没有任何寄托跟祈盼,成了真正的流落者,杨钦义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人,是不是就会轮到自己头上。
其实直觉往往是敏锐且正确的,杨钦义兀自悲叹,度日如年的时候,李瀍和李德裕果然已在谋划着一个更大胆的计划,正如二人对仇士良及其党羽决意处理,所存的初衷一样,二人筹谋的,始终都是借着打击仇氏一族,最终彻底削夺阉宦的权力。
弱化监军使、架空枢密使之后,摆在李瀍和李德裕眼前的,最大的阉宦威胁,也就剩杨钦义所掌管的神策军了。
只不过李瀍觉得,在外朝事务尚未稳定的情况下,擅动神策军非明智之举,毕竟,侧守在自己身边的,是一支曾经名震天下的劲旅大军,可比对付仇士良还要麻烦呢。
神策军在阉宦的带领下参与数次宫廷争变,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那儿,李瀍清楚,稍有不慎,别说他自己跟宰相性命不保,只怕整个李唐江山没准儿都会就此断送,自古以来,兵权都绝对是检验一个帝王真正实力的试金石,他李瀍也不能例外,所以,李瀍想着,一定要等着有足够的把握之时,再做一次权力的较量。
这日,湄遥在房中品茶,英奴进来,附在湄遥耳边低语了几句,湄遥愣了愣,随即转脸望向英奴:“可靠吗?”
英奴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不过那只是奴婢个人的判断,去与不去,还是要娘娘自己把握定夺!”
湄遥略一沉吟,就从矮榻边起身道:“替我更衣!”
没一会儿,湄遥换了一身闲适的装束,带着英奴与几名宫人离开咸宁殿,向太液池方向走去。
此时的太液池附近,沿湖桃树海棠花繁满枝,碧柳如烟,本该正是一年中最为绚丽如画的光景。
只可惜接连刚下过了几场雨,目光所及之处,唯见落红满地,虽然仿佛是铺出了一片彩毯,却泥泞间杂,一派零落之像,且往常前来寻芳赏春的人亦不少,今日却是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湄遥也无暇他顾,四下无人视野开阔,反倒更让她放心些,于是便寻着干净点儿的路径,行往池沿回廊,回廊曲折蜿蜒,远望湖中的蓬莱山,以及远远近近的亭台楼阁,依然是美轮美奂。
走了不多时,中间的一处楼阁内出现了一条人影,人影负手而立,凭栏眺望着太液池的风光。
湄遥见状立刻止步,早有宫人在前道:“咸宁殿王才人前来太液池赏芳,前面阁中何人?”
那人听到问话转身,急忙几步奔到湄遥面前,见礼道:“奴才仇公武见过王才人,不知娘娘鸾驾至此,不小心冲撞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湄遥故作诧异道:“原来是仇公公,仇公公今日不当值么?”
“是,奴才今日无事,闲着就来太液池转转了,平日里天气好的时候,来的宫人内官们太多,奴才也就没凑那个热闹,今时正好,尽管天气阴些,可毕竟清静许多,奴才还以为,尽可以独赏风光呢。”
湄遥笑笑:“仇公公好雅兴!”
“岂敢!”仇公武道:“若知娘娘会来,奴才就在外边儿恭候着娘娘了!”
“不知者不罪!”湄遥淡淡道:“赶巧,我也正是想觅个清静来着,既然撞见了,就不妨请仇公公陪我一道走走,赏赏太液池清静中的风景吧?”
“奴才愿听凭娘娘差遣!”仇公武躬身施礼道。
“你们几个!”湄遥又对那几名宫人道:“在后面跟着就是,前面由仇公公引路了!”
“喏!”六名宫人依序往后退去,英奴却是动也未动,跟在湄遥身边,与仇公武成并排之势。
三人不疾不徐往前游着,仇公武一面指指点点,说些闲话,湄遥则沉默以待,偶尔点点头。
“仇公公,你约我来此相见,到底所为何事?”
眼见着身后的宫人们离得远了,料想听不到他们的说话,湄遥忽然压低了嗓子,沉声问道。
仇公武刚想施礼,湄遥立刻阻止道:“不必了,有话直言,做出刚才那般说闲话样子即可,免得叫人看去,反生了疑心。”
“咳……”仇公武立刻堆起笑脸,稍稍直了身子道:“奴才知道娘娘十分关心光王殿下,英奴掌宫也曾托付过奴才,方便的时候,照看照看光王殿下,可奴才实在……”
“英奴是因为上次见仇公公心好,送跌伤的光王殿下回十六宅,所以才拜托仇公公多加看顾一下光王,然仇公公毕竟是紫宸殿的人,又哪里有精力照拂光王殿下呢,是不是?”湄遥轻描淡写道,笑容中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呵,还是娘娘体谅下人,宫里的人都说娘娘宅心仁厚,贤德过人,奴才平日虽不曾在娘娘身前侍奉,然今日一见,果不虚传也!”
湄遥瞥了仇公武一眼:“如果仇公公是为此内疚,特意来向我致歉,大可不必,英奴顺口而言,小事一桩,仇公公乃大忙人,完全不用将此事放在心上!”
“呵,呵……”仇公武脸上有了一丝尴尬,呵呵假乐了一阵儿后,才硬着头皮道:“其实奴才也觉得光王殿下着实可怜,三天两头的容易出意外,经常鼻青脸肿地出现在朝堂上,奴才也是有心想帮一帮光王殿下,奈何奴才宫中有要职在身,亦没办法时时看顾到光王殿下,不过,若奴才有空,或得了什么消息的话,倒是很愿意替娘娘行这个方便。”
湄遥笑笑:“仇公公知道吗,元和十五年,我还是宜春院内人的时候,便与光王殿下结识,之后在十六宅,与光王府宅间,亦有时常走动,整个宫中或者十六宅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从不欺他痴障,反时时照顾,我自认行得正,不怕人背后何等传言,只是如今我身在大明宫,除了平日的赏赐聚宴,或派人往十六宅光王府送去些需用,实也不能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