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355章355. 急行险策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355章355.急行险策

  想当年,吕雉砍了戚夫人手脚,做成人彘,最后也是将戚夫人仍在茅厕,戚夫人在屎尿跟蛆虫里爬了好几日才断气,如此悲惨可怕的事,竟就要发生在光王身上!

  湄遥忽然忆起,在终南山,李怡痴痴地望着她洒下的飞扬的雪花,脸上的神情,充满了向往与沉醉,短暂而美好的,大概于他都是奢望,他想要活下去,都是那么艰难!

  一阵钻心的痛终于刺破心底,湄遥哭了,失声道:“他不该受此下场的,他什么过错也没有!”

  英奴呆呆地看着湄遥,不知该怎么安慰,也束手无策。

  湄遥很快抹净了脸上的泪水,到了这种时候,她十分清楚李瀍是终究下定决心要李怡的命了,或许是前面诸多次的意外让李瀍已经不耐烦,又或许是随着时日推移,李瀍除去了阉党大患,搬去了压在心中的重石,便开始筹谋着逐一消除宫中的各种隐患,无论李瀍到底在谋划什么,李怡显然是命已走到了尽头,想要苟延残喘,都残喘不下去了。

  湄遥的心有一种撕裂感,大和年间李凑的悲剧似乎再次上演,那个时候宗李昂大概也不是心里没有痛过的,李昂一直都比敬宗李湛更顾惜弟弟们,无不关切地照顾着弟弟们的成长,可关乎皇权谋簒,李昂就仿佛聋了瞎了,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甚至拒绝面对自己心中的疼痛,不顾一切地,就那么将李凑贬出了长安,让李凑贬死他乡。

  深重宫门,不仅是隔开皇城与寻常百姓家的一道屏障,更是压在与之相关的人心上的一道破不开的坚壁,隔着这道坚壁,容不下优柔寡断和眼泪,因为走入坚壁内的人,都是踩踏着沾满鲜血的荆棘,深谙狡诈与阴谋,他们比外面的人,更深切地了解心慈手软会付出的惨痛代价,而有些代价是付不起,也不愿付的,所以无数血腥,就这么在坚壁内发生着,因果相循,反复重演,永无止境!

  她已经没有选择了,湄遥想,要么眼睁睁看着多一李氏皇族的血浸染大明宫巍巍宫宇下的土地,要么冒着巨大的风险,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偷出李怡一条性命,和窝窝囊囊死在茅厕里、死在屎臭粪水里相比,流落在外、病困街头说不定还算好一点儿的死法!

  “英奴……”湄遥嘴唇哆嗦,颤颤地抖了一声。

  “奴婢在,娘娘请吩咐?”英奴慌忙上前,凑近了湄遥身后。

  “我倒确实有个应急的法子,只是并不晓得是否行得通……”

  英奴怔了怔,道:“娘娘,以现在的情形,无非是死马当活马医罢,奴婢只求娘娘千万不要冒失,奴婢不想看到娘娘因此被连累遭殃!”

  “我当然会被牵连!”湄遥一脸的恻然,道:“不过非受光王牵累,而是会受仇公武牵累!”

  英奴蹙眉:“奴婢不明白……”

  “所以这件事你跟仇公武说,一定要他亲自办,只有他牵涉其中一切均是由他亲手实施,他才不会轻易走漏了口风,牵扯出我们!”

  “那……要该如何做?”

  湄遥半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英奴道:“你让仇公武去找圣上,就说光王在宫厕扔了好几天了,却还没有断气,如若被人发现,事情就不好办了,还不如干脆给他一刀,反而干净利落!”

  英奴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娘娘?你……你到底是要救光王还是……”

  “如此仇公武才有机会将光王偷运出宫!”湄遥淡淡道。

  “意思是……假意去杀,实则为救?”

  “没错!”湄遥道:“光王爷不是给仍在宫厕吗?宫中每日傍晚,都有运送粪水的车往来出入,仇公武应该知道怎么办,这也是光王爷逃出去的唯一办法了。”

  英奴心中骇然,一番紧张地思索后,英奴道:“太危险了,娘娘,倘若仇公武不愿意呢?何况让仇公武冒然主动地去找圣上,圣上不会起疑吗?圣上又凭什么相信他?我们……我们凭什么相信他?”

  “他既然能来通风报信,说明此事他是知情人,以前光王爷出意外,他亦有参与,不由他去说由谁说?你告诉他,他承揽此事,一则可以让圣上对他更加信赖,二则他也算是多为自己留条后路,以宦官们喜欢权衡利弊的本性,仇公武必然会答应下来,至于我们凭什么相信他?英奴……”

  湄遥苦笑着,顿了顿道:“性命攸关之际,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可是……”英奴急得跺脚,“奴婢总觉得有哪里不妥当,到底是哪里呢……”

  湄遥此时,倒显得平静多了,“是不是关乎光王爷的假死?”

  “噢,对!”英奴恍然悟道:“光王毕竟是王爷,就算他装死,也能蒙混过关,出得皇城了,咱们且暂不说混出城门有多悬吧,万一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单就论光王逃出以后,再隔些天,一个王爷的失踪,必然会追查起来,到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娘娘,你觉得陛下会相信光王已死吗?如果陛下执意要找到光王,必定会掀起满城搜查,甚至盘查所有相关之人,最后的结果,娘娘,我们不仅还是功亏一篑,亦难逃被殃及之祸啊!”

  “光王的假死,自然只能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湄遥垂下眼帘,“你想的我不是没想到,所以问题的关键,仍是在仇公武身上,他若处理得当,就不会发生那不堪设想的结果。”

  “娘娘的意思?”

  “他去向陛下自请处理光王是一回事,怎么处理,又是另一回事!”湄遥抬起眼帘,直视着英奴缓缓道:“他最好有人证在旁,一同证明,当时他们确实以为光王已死,至于将光王的尸身运出去后,光王如何又不见了,便不关他们的事儿了!”

  英奴吃了一惊,“如此复杂?”

  湄遥道:“现在我只希望仇公武足够机灵,能见机行事,处置得足够周密妥当,待到陛下追查起来时,有充分的说辞,推脱干系,你切记定要将我所说的,仔细叮嘱于他!”

  英奴面带惊恐,却还是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英奴!”湄遥忽然伸手,抱住了英奴的双肩:“听我说,别害怕,英奴,你若惊慌,必定会引得他人起疑,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悄悄去找仇公武,明白吗?在仇公武的面前,更是要镇定自若,像是胸有成竹,否则他察言观色,发现我们也是惊恐慌乱,说不准就会倒戈相向了,你要信誓旦旦告诉他,这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做成了,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事!”

  英奴喉头紧涩,干咽了一下,道:“奴婢明白,那……奴婢这就去了?”

  “当心别让人留意到你的行踪!”湄遥松开了英奴,满目惆怅:“成败只在此一举了!”

  “嗯!”英奴咬紧了下唇,象征性地辞了个礼儿,遂匆匆出了寝殿。

  仇公武整了整衣冠,隔着珠帘,他已能隐隐看见天子在书案后批阅奏疏的身影,事实上,他在入殿之前,已经整理了好几次衣冠,衣冠肯定是没问题,只不过他觉得不整理一下,两条腿都跟灌了铅似的,迈都迈不开。

  深吸一口气,仇公武终于鼓足勇气,踏入了殿中。

  李瀍仿佛未察觉到仇公武的到来,依旧埋首于奏疏中。

  像是寻常帮着天子整理书案般,仇公武假作随意地来到李瀍身侧,一边随手归置着那些李瀍看过的、散乱在一旁的奏折,仇公武一边俯下身子,凑近李瀍的耳边低声道:“陛下,那个贱骨头在宫厕茅坑里已经焖了三、四天了,却还是听得到里面有动静,奴才听人常说,越是贱骨头,越不容易死,越是经得住折腾,所以奴才觉着,还不如干脆给他一刀,一了百了!”

  李瀍听得,似乎愣住,目光凝固在手中奏疏的某一处,长久时间既没有吱声也没有动作。

  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凝固,在沉默的尴尬氛围里,仇公武唯听得心脏一阵猛撞,好像就要撞出胸腔,就当他刚准备以自己失言,想要收回先前的话时,李瀍却忽然抬了头,转脸看向仇公武。

  仇公武分明看到,李瀍冲着他,沉沉地点了两下头,接着吐出四个字:“你去办吧!”

  仇公武松了一口气,赶紧道:“喏,奴才这就去将那贱骨头处理了!”

  说着辞礼,快步离开大殿,出了珠帘,仇公武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殿中,就见李瀍已恢复了先前的姿势,仿佛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似的,埋首于奏疏的批阅。

  仇公武暗自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下一步,就该去宫厕了!

  步出大殿,仇公武抬头望了望天色,估摸着时辰应该差不多了,运送宫中粪水的牛车就快要来了,他还得抓紧些,拿捏好时间分寸,才是最关键最紧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