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357.心思难尽
湄遥愣住,随即很快道:“皇叔为什么要逃离京城?他在十六宅做王爷不好吗?干嘛要到外面颠沛流离?”
李瀍唇角的笑意更深:“天高地阔,外面自然有一种十六宅里没有的东西——自由!”
又道:“如若皇叔平安,早已远走高飞,难道你心里不欢喜吗?”
湄遥觉得自己的脸一瞬间有些僵,可她仍硬着头皮道:“兴许吧,其实只要他平安,怎样都好!”
“湄遥!”李瀍忽然沉下脸色:“你知不知道心慈手软在这大明宫里意味着什么?对皇位又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湄遥道:“然我想问问陛下,如果发生在皇叔身上的事儿,发生在六郎身上,陛下又当如何处置?倘若当年对六郎的诟陷发生在如今,陛下是不是会跟二哥做出一样的决定?”
李瀍蹙眉,深深地盯着湄遥:“六郎已故多年,旧事何必再提?何况凑儿是朕的亲兄弟,聪颖慧极,皇叔怎堪和他相提并论?”
“都是李氏血亲,遑论亲疏?”湄遥沉静地道:“痴傻聪慧便有贵贱之别吗?那岂不是天下愚钝之人,都该死?”
“你这什么话!”李瀍叱道:“朕是见愚者便杀的人吗?如果不是……”
李瀍猛地顿住,半晌才怅然道:“一念之仁,将来只怕你会后悔,湄遥,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犯下的错误,都在一念之仁上,可惜你就算和朕一并经历了腥风血雨,也终是还没有学会果断抉择!”
湄遥苦笑:“陛下,奴家正是因为陪伴陛下多年,眼见了那么多的腥风血雨,才知道生命的可贵,活下去的不易,想奴家入宫之时,陛下和几位兄长兄弟,皆是正当好的年纪,风流倜傥,恣意快活,十六宅时,我们亦曾踏马郊原,意兴畅快,把酒言欢,可如今,陛下再看看,我们身遭还剩下多少亲故?难道陛下就不觉得孑然遗世,太孤独了吗?”
李瀍一时无语,眼中黑沉沉的,像是看不透彻的深渊。
半晌,李瀍道:“要不怎么自古天子都常称自己为孤、寡人呢?皇座御榻注定了,就是一条孤独之路。”
“陛下就此作罢吧,无论皇叔是生是死,他都构不成对陛下的威胁,就算他还没有死,逃离京城远遁他乡了,他自然也是再无法回长安了,那岂非更不成威胁?”
李瀍瞳孔微微一缩,一道冰冷的光闪过,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沉声道:“湄遥,有些事情不会如你想得那般简单,不要怪朕无情,恻隐之心是你死我活的争夺中,最不能有也最不该有的情感,你说得对,朕也时常觉得孤寂怅然,且与你相濡以沫、相依相携这么多年,朕实是不忍心过多苛责于你,更无法忍受失去你,但你要明白,在至关重要的事情上,朕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望你好事为之,多替朕想一想吧!”
湄遥呆住,“陛下……陛下是什么意思?”
李瀍缓缓站起来:“朕想起来,还有些奏折函待批阅,今晚朕就回含风殿了,你自己早些歇吧!”
湄遥急忙跟着站起:“陛下,是奴家的话惹恼了陛下吗?奴家只是说了自己的感受,并无他意,如若陛下……”
李瀍回脸,黑沉幽深的目光让湄遥顿时解释不下去了,难道李瀍已经怀疑到了她的头上?还是仅仅试探?
“湄遥!”李瀍道:“无论如何,过去的事儿就算过去了,该到此为止的,朕会让它到此为止,该适可而止的,你也应懂得适可而止,朕一直觉得你是个目光长远,胸怀大略的人,非同一般的女子,你可不要让朕失望!以后朕不想再见到你因妇人之仁,生出些愚蠢的念头,懂吗?”
说罢,李瀍不再理会湄遥,负手走出了内寝,湄遥听得随侍宦官一声高宣:“天子摆驾含风殿!”
立时双腿一软,重又跌坐在矮榻上。
英奴随即步入内寝,惊讶地打量湄遥:“娘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陛下为什么突然又要回含风殿了?不是说今夜歇宿在咸宁殿的吗?都这么晚了,还要走……”
忽然英奴发现湄遥神色不对,慌忙在湄遥身前蹲下,仔细地打量湄遥:“娘娘,莫不是……”
湄遥将身子往旁一侧,避开了英奴的目光,“没什么,我和陛下斗了几句嘴,陛下生气离开了,你不用担心!”
湄遥心里想的是,倘若李瀍真的怀疑到了她的头上,偏又没有跟她点破,说明李瀍并不想彻查追究,故而才说什么到此为止,既然李瀍答应她到此为止,湄遥相信李瀍就一定会说到做到,那她又何必告诉英奴实情,平白的让英奴担惊受怕呢。
“真的吗?”英奴有些狐疑道:“娘娘好好的,跟陛下斗什么嘴啊?不是先前都还在抚曲相悦吗?”
“我……”湄遥无奈道:“逞了一时之口快罢了!”
“哎呀,要不娘娘赶紧追出去向陛下致个歉?陛下的御辇想必还没有走出去多远。”
“不必了!”湄遥道:“我们老夫老妻的,斗嘴的次数难道还少了?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他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反而言多必失,容易火上浇油,还不如等隔两天气消了,自然也就和好如初了!”
“奴婢是觉得,陛下或恐因光王殿下遍寻不着,失去下落的事儿而心怀气恼,这个时候娘娘再与陛下争嘴,实非明智!”
“我知道了!”湄遥道:“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喏!”英奴刚想起身,转而又不放心道:“真的没问题吗,娘娘?如果有事儿,你可一定要跟奴婢说啊!”
湄遥摇首:“我自是心中有数,你下去吧!”
英奴不得已,退出了内寝,湄遥神色苍白,眼神躲闪,怎么可能没事儿?然湄遥却什么都不肯说,这让英奴不由得越发有些担心了。
湄遥推开了琴案,望着李瀍坐过的地方兀自出神,李瀍的焦忧和疑虑她都明白,然李瀍说她是妇人之仁,生出些愚蠢的念头,她,是真的错了吗?
可是如果她错了,李瀍为什么又要到此为止呢?
李瀍的到此为止是为了她吗?还是……湄遥忽然有些心痛,跟随李瀍这么多年,其实她未必能彻彻底底地完全看透李瀍的心思,他说他也是孤寂的,与她是相濡以沫的,既示意了她是他不可失去之人,同时又流露出了他心底的无奈。
或许他的确是无奈的,只是出于本能想要除去认定的威胁,而他也是恐惧的,恐惧于埋藏内心的一丝恻隐,所以他才会辗转犹豫,才会最终做了“到此为止”的决定,并让湄遥为他多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