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373.睹物思人
“湄遥?”一缁衣女尼不知何时来到湄遥身侧,诧异地望着她。
湄遥一眼回应过去,竟觉得有些脸生,再定睛细看,却正是阿翘。
心下暗自吃了一惊,怎没两年不见,阿翘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从前的阿翘清婉雅淡,自有一番楚楚动人,引人怜惜的魅力,而今站在她面前的,却已然是个慈眉善目,又消瘦朴素的妇人,不,湄遥赶紧暗自更正道:“应该说,仅是一位眉目尚且清秀,但风韵全无的女尼而已。”
“你怎么来了,湄遥?”阿翘率先开口,审视般地注视着湄遥,轻轻地问道。
湄遥未答,正巧寺中住持已得小沙弥的通禀,慌张地前来见礼。
以湄遥的身份,出现在佛寺中,已很难不引得僧侣们的惶恐与惊惧了,也所以湄遥一直都不敢再轻易踏入佛寺,且先前她本不愿意亮明身份的,只是惊闻怀音圆寂的消息,想着无论如何也得祭拜一下,这方顾不得许多,逼着小沙弥引他们来了佛堂。
住持宣了个佛号,诚惶诚恐地致歉湄遥,竟不知怀音的圆寂会惊动宫里的娘娘,都是他这个住持处事不周,还望湄遥谢罪。
湄遥淡淡回住持道,她清楚自己的出现多么不合时宜,住持或庙里的僧尼此刻内心多么不情愿见到她,可既然恰巧给她赶上了,那她就不能过门而不入,不为怀音焚这柱香,还请住持行个方便,让她了却最后的相送。
又说自己一干人等不会久留,不会打扰众僧的法事,住持更不必让其他人皆知自己是从宫里来的,只需依礼让他们祭奠过,他们便离开佛堂。
住持本来想托辞自己绝无嫌厌的意思,但见湄遥将话都说了个透彻,也只好做了个有请的手势,示意湄遥上前敬香。
湄遥拿着香枝的手有些颤抖,对着怀音的骨坛甚至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段因曲音而结缘的往日时光,好像还刚刚停留在元和十五年的那个夏日,怀音的清逸脱尘、俊秀儒雅也像还一直停留在初见的模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变成了面前无言的,黑沉沉的陶罐。
敬过香,唱诵的梵音突然高亢,钟磬木鱼声也一连的迭响不歇,小沙弥替湄遥拿过来一只蒲团,湄遥跪身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祈祷怀音往生极乐,妙音云烟外,法性荡尘涤垢。
及至随行一众皆为怀音拈香送敬罢,湄遥方由英奴扶起,向住持告辞离开佛堂,住持有些过意不去,欲唤两名小僧陪湄遥去往禅房品享一杯香茗,歇坐片刻。
湄遥正欲拒绝,阿翘来到住持跟前,对住持道:“阿弥陀佛,招待女施主的事儿,就交给贫尼吧。”
住持也看出两人之间是旧识交情,遂应允,于是阿翘对湄遥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湄遥这回不再相拒,一行人出了佛堂,却是一路沉闷无话。
行了半晌,阿翘道:“湄遥,你今儿来应该不是为了祭拜怀音吧,到底此来所为何事?”
湄遥瞥了一眼阿翘,脚步未停地道:“怀音圆寂,为什么你都没有给我传个消息?”
阿翘微微地叹了叹:“生死交谢,寒暑迭迁,便是佛门中人,也有赴荼毗盛礼之时,既随缘而顺寂,入涅盘之身吧,这个消息传不传,又有何意义呢?”
湄遥顿住,转脸看向阿翘:“你明明清楚我和怀音的交情,若我不至,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怀音已圆寂?”
阿翘道:“天子管束佛门,时有派御史巡察,怀音之事,不论我是否有传消息,湄遥你迟早都会知晓的,迟早而已。”
湄遥惊讶地怔住,接着苦笑:“玄静你如今竟已这般看淡了吗?我不是佛门中人,我看不淡,所以我只知道故友辞世,怎么着我也应送他最后一程,可我什么都不晓,我兴冲冲而来,还以为能与你们二人稍许叙旧,结果却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晕头转向,一脑袋的发懵!”
又道:“玄静,我且不说怀音圆寂,哪怕是他病重时,你能给我个音讯,让我知晓情况,说不定我也还能来见他最后一面,真正的送他最后一程,而不是像现在我只能对着他的骨坛欲哭无泪、欲悼无力!”
湄遥的最后几句声调猛然拔高,五官也因激动而微微扭曲,像是在将刚才以来所有的憋闷与苦涩,忍不住一腔激愤地发泄出来,惊得一众随行,皆是呆住。
“娘娘!”英奴跟随湄遥身边多年,很少见湄遥发什么脾气,像这样情绪发作的时刻,过往几乎是没有,可见湄遥受到的打击有多大,遂赶紧扶住湄遥道:“娘娘,你别这样,玄静师父说得其实也对,就算娘娘赶了来,生死无常,娘娘其实也做不了什么的,依然不过是徒自伤心罢了。”
阿翘看定湄遥,默然片刻,到底是一字一顿道:“非我不愿带信与你,湄遥,是怀音大师的意思,他一直说该走的时辰自然就走了,勿须惊扰他人!”
湄遥跌退一步,满眼充满无奈,“怀音的意思?他也不想见我吗?”
“你别误会,湄遥!”阿翘垂下眼帘,“走吧,待我们去禅室坐着,慢慢说!”
湄遥想了想:“怀音的小院还在吗?我想先去他的园子看看。”
阿翘点点头:“也好,算是个告别吧,若是不让你道别一番,对你也不公平。”
遂引了众人,转道行往怀音独处的小园子。
园子还是一如从前,清幽僻静,两间古朴的厢屋掩映在苍翠间,几乎没有任何时间的痕迹。
唯一令湄遥诧异的是——她记忆中,印象最为深刻的,怀音培植多年的那株能盛开千朵繁花的牡丹,却不知怎地,竟枯萎了。
湄遥径直走向牡丹,围着粗壮的牡丹植株转了一圈,百思不得其解,这可是怀音最爱的花,难道是因为怀音病重,无人照料才至枯萎的吗?
阿翘跟在湄遥身后,道:“别研究了,这株牡丹往年的时候都开得好好的,我还受怀音之邀,赏了好几年花呢,每次花期又长,与怀音在花下品茗奏曲,说不出有多惬意,可今年开春之后,这牡丹便再无新枝芽发出,到了四月间,更是连一个花蕾都寻不到,我问怀音缘故,怀音对着花长叹,那时便说,只怕是自己大限将至。”
“大限将至?”湄遥讶异道:“怀音那时便说了这话?”
“我当时不相信,劝过怀音是不是没有施肥之类,又说大约是花生虫了,当好好治一治,怀音连连摇头,也不搭理我,接着我又劝他,植株荣枯是常有的事儿,何况这牡丹养得也有些年头了,怎能非将植株的荣枯与人的生死相联系呢,结果没想到……”
阿翘接着道:“怀音卧病开始,我时常来此照料,是每一日亲眼见到花株的逐日枯萎啊,虽然我也竭力浇水、添肥养护,可是却全无用处,怀音圆寂的前两天,我再来浇水,已发现花株全部枯死,那一刻,我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没过两天怀音就……”
湄遥抬手,抚上枯萎的牡丹株干,枯叶纷纷凋落,满地萎黄,湄遥潸然道:“昔日大司马恒温,为琅邪内史时,年仅二十七岁,在任上金城亲手栽种了一些柳树,后恒温北征再次途经金城,年已过六旬,看到他当年栽种的柳树,已是十围粗,曾感慨‘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且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湄遥……”
“昔年牡丹,依依华庭。今逢摇落,凄怆孤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湄遥终于忍不住,以袖掩了口鼻,哭道:“谁曾想,一别竟成永诀,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来见上一面呢?见上一面,也好啊!”
“湄遥啊……”阿翘上前,抱住了湄遥抖动的双肩;“你不要这样,怀音他大概就是怕你这样,所以临终也不肯给你传信,你若伤心,他又何安?”
“是我的错。”湄遥道:“是我没有尽到弟子之责,我应该听到他生病的消息,就派个太医过来给他瞧瞧病就好了,我……”
湄遥突然止住哭声,抬起泪眼望向阿翘:“怀音大师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阿翘摇摇头,接过身旁英奴默默递上来的帕子,一边替湄遥拭泪,一边叹道:“药石无用,日渐气衰而竭。”
“怎么会这样?”湄遥道:“难道查不出病因?”
“长安城里称得上名头的郎中都请了,几乎个个束手无策,后来怀音也不让那些郎中再来了,说是自己的命数已定,是时候该归往极乐了。”
湄遥呆呆地怔住,始终想不通怀音怎知命数已定?
“走吧,进屋去坐坐!”阿翘道:“怀音屋里的东西,还全都保持着他在世时的原样,一丝一毫都没有动,睹物思人,你能在此缅怀他,想他也会因与你结缘一场而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