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374章374. 释怀于禅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374章374.释怀于禅

  湄遥点点头,留了郭焕等人在院中守候,自己则与阿翘、英奴,进到了怀音的厢屋内。

  阿翘说的不错,屋内的一切尚保持着怀音在世时的样子,桌案上的经卷翻开在某页、油灯仿佛刚刚天明吹灭,甚至可以想见主人秉烛夜读的情景;墙角边置着的琴案与笛等器乐,就好像主人刚刚奏罢一曲,因来了客人,随手的一搁,香案、茶几同样如同主人尚在,正在取用。

  湄遥还转室中,一一巡视,默默伤叹,随后问阿翘道:“怎么我没看到曲谱呢,以怀音在音律上的造诣,这些年定会留下不少精妙绝伦的曲子啊?”

  阿翘摇首:“不,怀音真正成章的曲目,也就是送给你的那卷《无题》,之后怀音虽时有兴致,演绎些新曲,但他说并无超越无题卷之处,故也没有记录下来,只不过偶尔与我作音律合演,让我习得了几曲。”

  “怎么会这样?”湄遥诧异道:“以你之见,真的无超越《无题》卷之处吗?”

  阿翘看着湄遥:“无题卷空灵高远,引人无限渺渺遐思,但怀音后面的曲作,空灵缥缈少了,似乎更偏于沉寂稳静,就像一湾溪水,千百年来于月光下静水深流,将卵石冲刷得洁白温润。”

  “照此说来,只是心境有变,曲风随之更改,可依然妙音绝胜,可惜了,我竟未能亲闻。”

  “湄遥……”阿翘移到窗前,望着窗外一院子的绿荫幽幽,而原本幽僻的小院却因湄遥所带来的郭焕等人,显得十分壅塞。

  阿翘道:“你可惜的是怀音的离世还是他的笛曲再无传世?”

  湄遥怔了怔:“当然二者皆有,怀音与笛曲,已是曲中有他,他中有曲,难分彼此,可惜他这么一个心怀禅境的高僧,竟在壮年就匆匆辞世,莫非真应了那句话,天妒英才,慧极必伤?”

  阿翘想了想,淡淡道:“怀音弥留之际,我正守在他的身边,其实那两天他都有好转的迹象了,当日精神不错,甚至还坐到桌案边,把玩了好一阵儿陪伴多年的笛子,我心下窃喜,以为他是要康复了,所以才会有了闲心把玩心爱之物,如今想来,却原来是回光返照而已,他那样凝神细细摩挲,爱不释手、面带笑意,原来不过是在告别,告别他在尘世间唯一的挚恋与不舍。”

  湄遥望向墙边,走过去伸手想去拿起怀音最后的心爱之物,但在要触到玉笛的那一刹,湄遥顿住,手空悬了半天,终究是没有去碰玉笛。

  只听阿翘继续道:“我记得清清楚楚,怀音放下笛子后,品了一口我新沏的茶,说他的时辰差不多了,待他圆寂,寺中僧众皆不必伤感,只需将他焚化,择吉时安放在寺后的舍利塔下即可,因为,他在慈恩寺度过了一生,慈恩寺就是他的家,除了慈恩寺,他也再无埋骨处。”

  “是啊,大师自幼生活在慈恩寺,慈恩寺就是他的全部。”湄遥轻轻地应和道。

  “怀音还说,他圆寂的消息,若是传至宫中,若是你得悉了前来相问,就……”

  “就什么?”湄遥好奇地转身。

  “就代他转呈一句话给你!”

  “你说……”

  “怀音说,他不过先行一步,代为引路,让你不必过于伤感,又说生即是灭灭既是生,寂灭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让你……到了那样的时候,记住他的话,勿须害怕!”

  “怀音大师怎说这样的话?”一直没有打扰二人,只静静候立在门旁的英奴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娘娘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定能长命百岁,大师这么说,也太……”

  “英奴!”湄遥打断了英奴道:“从来世间有生即有死,无人可幸免,你觉得不吉利,是因为世人皆向生而惧死,可大师是空门中人,早堪透生死,就像他说的,生死寂灭,往复循环,无需害怕。”

  “是啊!”阿翘回脸,淡淡地瞧了英奴一眼道:“我也曾担心这话带给湄遥,不算吉利,可大师临终留言,我又不能不带到。”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大师好像不仅仅是在说自己的生死,人世的生死,而是……而是意有所指?”英奴喃喃地辩解道,并蹙紧了眉头。

  湄遥叹了叹,在琴案旁的矮墩坐下,环顾屋中的一景一物。

  别说英奴有此感,其实她何尝不觉得怀音是在暗示着什么,怀音见牡丹花株不再发枝开花,便说大限将至,见牡丹花株枯萎,便料定时辰将近,他让阿翘带给她湄遥的话,绝对不是泛泛而论。

  抬眼,见阿翘也正静静地凝视着她,眸中隐约有着几缕哀愁,湄遥便道:“后来呢,还有别的话吗?”

  “没了。”阿翘道:“就是刚才那几句,后来怀音便让我为他抚奏一曲,我遂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为其抚琴,而怀音则坐在茶案这里,待我一曲抚罢,方意识到许久未闻怀音动静,回头一看……”

  湄遥鼻头再次酸楚,她知道阿翘没有说完的部分是什么,想必阿翘回头的一看,只看到了圆寂在茶案旁的怀音。

  默然许久,湄遥问:“神色安详么,可有痛苦?”

  阿翘摇首:“就好像是睡着了,唇边还带着一丝笑容,端庄宁静。”

  “如此说是天意?大师能感知到寿限已至,就此涅盘?”

  阿翘垂下眼帘:“我原是一直不信的,因为怀音大师当天的精神状态非常好,他交代那些话的时候,我甚至还笑了笑,只当是他的多虑,谁想,不过一支琴曲的功夫,他便悄声无息地走了……”

  湄遥深吸一口气:“怀音果然称得上是得道高僧,若他能留在世间,定能为弘扬佛法做得更多。”

  阿翘没答话,只是回应了一息轻叹。

  湄遥随即醒悟,道:“如今虽然朝廷清理佛门,可若僧众皆是像怀音这样的人,心中有佛,身即是佛,佛法便不会消亡寂灭,还会更千百代地传扬下去。”

  阿翘听了,抬起脸,面上竟有了微微笑意:“你不愧与怀音因缘一场,果然是能与他心意相通,惺惺相惜之人。”

  “噢?怎么说?”

  “会昌灭佛以来,天下僧众都如蒙大难,觉得是末世到了,可我问过怀音,问他如何看待这场声势浩大的灭佛之举,怀音则说,未尝不是好事。”

  “他真的……这么看?”

  阿翘道:“毁寺减僧、经卷销毁,对佛门的打击确实巨大,然怀音认为佛法八宗尽管大多遭到毁灭性打击,可纵观八宗,三论宗与法相宗就此泯灭无影踪,华严宗、律宗苟延残喘,密宗为藏传密宗所消融,天台宗依靠法难之前传入日本、朝鲜的典籍回流,才保留了一点香火……净土宗则变得粗鄙化,沦落为靠赶经忏、做道场、超度亡人来骗取钱财的教派,如此种种佛法教派,除了只能吸引一些无知无识的下层善男信女,又如何引导世人向真正的佛法修行,更别说度化苦难众生了!”

  “我……听不太明白!”湄遥承认道:“你也知我非佛门中人,真的分不清什么……八宗?”

  “佛门中本身就自成各派,各派教义法为其实并不尽相同,你只要明白怀音的大概意思即可。”阿翘接着解释道:“如今对佛门来说,唯有一个宗派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那就是怀音所信持的禅宗。”

  “禅宗?”

  “对,禅宗根本无须依靠庞大的寺产和堂皇的佛院招揽信众、聚敛财富,甚至对于经法典籍也不是绝对的依赖,于禅宗而言,金光灿烂的佛像、金碧辉煌的寺院、如蝇如蚁的僧侣和仆役,还有连天接云的大片寺田都只是身外之物,怀音认为,唯有触及灵魂的信仰与虔诚,方可以永久。”

  “你是说发自内心地追求佛法精益,追求普度众生的妙法,了悟世间万象,并持之以恒,坚韧不拔是吗?就像太宗时玄奘法师历经苦难,只为一颗求佛的心,跋山涉水九死一生带回天竺经卷?”

  “差不多吧!”阿翘道:“怀音说,如今的法难是一场佛门的清洗,固然疾风骤雨惊涛骇浪,可清洗的,不仅仅是奢华的寺院、镀金身的佛像,还有那些实则该下阿鼻地狱的贪婪小人,有他们的存在,佛已不是佛,佛已变成了魔,心魔!而菩提树下的佛,人心中的佛,是不会泯灭的,修佛不是为了谋利,拜佛更不是为了逃避罪恶,人心真正向佛才会至真至善,才不会为贪嗔痴五毒淹没了人性!”

  “说得真好!”湄遥红了眼圈道:“可惜我竟一直未有机会听怀音大师授法,我,我实在惭愧!”

  “不,怀音说你心中也有佛,只需稍加深思便能透彻了悟,根本无需听他授法说经。”

  “谢谢你,阿翘!”湄遥哭道:“听你说了这些,我心里忽然畅快多了,就像忽然卸下了压抑许久的重石,是的,我……我也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