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375.争执不下

　　阿翘走到湄遥身前，依旧用帕子替湄遥拭了泪，并将帕子塞到湄遥手里：“肉体凡胎，一场幻象，无论是否看得透彻，大家终究殊途同归，终是要放下一切执念，释然而去的。”

　　湄遥抬起泪眼，望着阿翘，想了想，却是什么都没说。

　　她本来想问阿翘，怀音的临终之言是否真的意有所指，是否真的是对她命运的预测，可阿翘淡然的眼神，让她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是与不是，好像已不太重要了，是与不是，她不都得迎向自己的命运吗，就如同怀音，最后走向圆寂的坦然与平静，也是一种信念与修为，该来的逃不过，会发生的，你避不了，与其惶恐惊惧，自己吓自己，还不如等着看命运要将如何弄人。

　　何况，正如阿翘所言，生死皆由天定，执念也罢，不舍也罢，终究殊途同归！

　　三人在怀音的小屋里思悼了怀音一会儿，阿翘便请湄遥移步自己的禅居喝一杯茶，稍许歇坐叙话。

　　湄遥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当下自然满口答应。

　　待新茶奉上，湄遥征询地问阿翘道：“如今尚还在寺中的，年纪五十以下者，不日将尽皆遣返原籍，落发还俗，不知阿翘你可有什么打算？”

　　阿翘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道：“一切皆是朝廷所令，我能有什么打算？只是我在淮西已无亲眷，如果能让我到养病坊，让我去照顾些老病女尼，我倒宁愿留在长安，我跟怀音一样，他除了慈恩寺，别无所归，而我，除了长安，再无故土……”

　　“我想你已猜到，我此来就是为和你商量这件事的。”湄遥看着阿翘道：“我已于郊外选了一处山庄，我亲自去看过了，环境清幽，景色宜人，适宜居住，山庄离官道不远不近，平素一般是不会有人上山打扰的，而想要到长安城中买些需用什么的话，有一架车乘，便足以轻松往返，所需时辰，不过半日，可谓是相当方便，不知阿翘你意下如何？”

　　阿翘微怔，道：“你全都替我安排妥当了？还亲自去看过？”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他说朝廷的政令不可改，但阿翘你的情况特殊些，你在淮西已无亲故，所以遣返方面倒是可以酌情考虑，他让我安顿好你，阿翘！”

　　阿翘想了想：“你与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仍是想在养病坊帮忙，湄遥你可否能在陛下跟前替我求个情？”

　　湄遥叹气，“何苦呢，阿翘，养病坊既辛苦又累，人杂活多，薪酬亦是有限，哪里有去山庄静心休养的好？你要是担心山庄无人打理，所有婢子下人我全都可以替你安排，一应俱全，包你不用任何劳力费神。”

　　“我知道！”阿翘道：“你既替我看了山庄，就必然会想到安排这些，可我于寺中已清静惯了，你瞧瞧我这里，平素起居饮食，全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收拾打点完，我也颇是习惯了这种生活，你若非要弄那么多婢子仆役环在我四周，我如今反倒不自在了，湄遥！”

　　“有什么不自在的啊。”湄遥劝道：“他们不过就是帮你打打杂活，收拾收拾庄子，你若不想被他们围着，可以让他们退下啊，何况你一个人住，不用那么多的仆役就是，有两个侍候你的丫头，外加一个洒扫收拾庭院的，再有一个赶车做杂务的，估计四、五个下人足可以应付平常生活，何谈不自在？”

　　“可是湄遥……”阿翘为难道：“怀音大师在世的时候，我就跟大师时常过去养病坊帮忙，行善施仁的修行，是怀音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我……”

　　阿翘顿了顿，接着道：“我是真的自愿将余生广施善缘，尽我所能，以解老病之苦！”

　　“阿翘！”湄遥长叹一声，仍不放弃地劝道：“此一时彼一时，怀音若在，我或可能考虑你的请求，然怀音既已圆寂，独剩下你一人，你叫我怎么放心让你于养病坊中日日辛苦劳累？何况你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常年跟那些老病之人打交道，对你一点也不好，阿翘，我是担心你啊，所以我请求你，归寄山庄吧，啊？只有你生活安稳、诸事平安，我也才能稍稍安心些啊！”

　　阿翘凝视着湄遥，苦笑道：“生活安稳未必就代表内心安稳，在慈恩寺这几年，湄遥，我也早堪透了生死，如果善行既能帮助他人，又能使自己内心平静，何乐而不为？即便万一我有个什么不测……那，那也是我心甘情愿，心意所归呀！”

　　“阿翘……”湄遥见阿翘坚持，心里不免有些发急，“你要叫我怎么说，你才肯听我的？”

　　“你若是真的想帮我，就让我去养病坊吧，湄遥！”

　　“阿翘，娘娘，你们别争了！”英奴见两人争执不下，各有不相让的意思，忙道：“阿翘，如今养病坊的人员都要登记造册，按人头领薪酬，你以往去帮帮忙或许没什么问题，可要正式成为养病坊的人，恐怕确实多有不便，我家娘娘亦是一片好意，她不仅亲自去云岫山庄实地看过，还已差人着手将山庄中破败的地方重新修葺整饬，所虑无不周到细致，你就看在娘娘费了一番心的份上，迁住云岫山庄吧？”

　　阿翘垂下眼帘，沉默着不吱声。

　　湄遥则道：“阿翘，我知你已入佛门，确实勘悟了生死，你自己已并不在乎生死，而在乎的是生死之大义，我说的对么？”

　　阿翘没动，依旧是沉默不语。

　　“可是我，作为你的故人和朋友，作为一个与你相识了二十多年，曾经同气连枝、同心戮力的姐妹，我却勘不透，我勘不透的也不是生死，而是咫尺天涯知交半零落，如今，我身边的故人……就只剩下你了，阿翘，我做不到再失去你，做不到不管不顾，抱歉，这一次，你就听我的好不好？”

　　湄遥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乞求，也明显带着情绪的不可自控。